鴉世|小木偶的守護天使(05)

  夜已深,門鈴按響,梔苓打開大門,看見渾身浴血的褐髮青年,血液幾乎瞬間凝結。梔苓搶在他蹣跚倒地前伸手攙扶,掌心染上一片猩紅,她見狀愣住。

  「別……」

  瑟那氣偌游絲,推開梔苓,任憑身體倚著牆滑坐在地上,閉上眼,虛弱地喘息。梔苓縮手,內心一刺,不敢再碰觸。

  「啊,讓讓、讓讓,別全擠在門口呀,嘖,真是麻煩。」

  身穿紅色運動服外套的少女側身鑽入屋內,一名身穿侍者服裝的黑髮青年,隔著手套將瑟那扛起,梔苓連忙將門關上。青年將瑟那放在沙發上,便不再有動作,安靜立於少女身側。

  「瑟那他——」

  少女隨性地坐在桌上,睨著梔苓,「他倒在妳家門口少說兩個小時了,要不是我慢跑經過,再晩半小時被人發現,就是直接送去太平間囉。」

  梔苓蒼白著臉,「兩……小時?」

  瑟那身上的傷口,以頸側和胸膛最為嚴重,鮮紅肉色外翻,傷口邊緣透著焦黑,像是被高溫利刃剜割造成。

  少女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耶,還不快下跪道謝?」

  「適可而止吧。」青年淡聲道。

  少女撇撇嘴,換了個姿勢。一腳踩上瑟那的膝蓋,然而後者顯然已經昏厥,毫無反應。

  「給我聽好了,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糾葛,只要我在的一天,就不准有非人類死在我的管區內。要是還愛著就說出來,不愛了也趁早拒絕斷捨離。」

  梔苓乾著嗓開口:「謝謝妳救了他一命,還沒請教兩位怎麼稱呼?」

  「逐紅炎。」少女自報姓名,顯然沒打算為青年介紹,青年便也保持沉默。

  梔苓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很笨,但還是嘗試開口:「現在我該……叫救護車嗎?」

  少女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雙腳翹在茶几上,冷笑道,「妳是知道的吧?這傢伙的來頭。妳認為他身上的傷,普通醫院提供的治療能夠有什麼幫助?」

  梔苓怔住,咬了咬唇。

  果然如此。

  --六個小時前,瑟那擋在她面前的背影,是那樣的果敢堅決,而她幫不上半點忙,只能聽從他的指令,匆匆逃回住處。在過去梔苓曾親眼目睹他在高溫燃燒的險境中逃生,可面對群人圍毆也是輕鬆應付。

  她在心中默默認定,這次肯定也沒問題。

  梔苓還準備了宵夜等他回來,打算以請他幫忙解決多餘食物為藉口,掩藏她的答謝之意。眼見兩人的關係逐步改善,她並不排斥這樣的發展。

  只是,沒想到瑟那獨自作戰的結果會這麼嚴重。

  這種傷勢,倘若不是恰好被這兩人遇上--她胸口一窒,不敢想像後果。加上方才瑟那將她推開時,內心傳來的刺痛,梔苓隱約明白,她還是無法對他置之不理。

  梔苓起身,對著兩人躬身,長髮垂落雙肩。

  「我……我想救他,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錢也好車子或房子也無所謂,請你們幫忙醫治他,拜託你們。」

  「方法很簡單。」紅炎面無表情地看著低聲下氣的梔苓,彎唇一笑,「我偏不想告訴妳。」

  梔苓愕然,她正要啟唇哀求時,門外出現第四道人影,正好中斷了雙方的僵持。

  「--逐大人、克銀大人。」

  來者身形清瘦、聲音溫和,身穿中國風長袍服飾,手撐著典雅的油紙傘,卻不見衣角或鞋跟有半分濕意。

  紅炎以鼻輕哼,「便宜妳了,又是一場及時雨。」

  「在下名為雨霆……失禮了。」

  黑色鞋尖一踏入室內,登時落下傾盆大雨。梔苓淋著這雨,反而感到一陣溫暖,工作的疲憊、心情的困頓,彷彿都被這陣雨給治療了。

  「不必擔心,這雨只是形式之雨,不會對無機物造成任何影響。」雨霆補充道。

  青年撐起黑傘為紅炎遮雨,紅炎以眼神示意雨霆,雨霆輕輕頷首,走到沙發旁,掀袍單膝跪下,開始診療病情並清理傷口。

  「克銀,你說說看,上界的瘋子為何總愛自尋死路?是壽命太長,活得不耐煩了嗎?」

  克銀面無表情,不予置評。

  雨霆一臉困惑,「這位先生體內殘存著上界能量,雖所剩不多,但也足夠引起夢魘的注意。實際上,他現在的體質幾乎與凡人無異。上回逐大人讓在下診療過相似病例,在下能確定他已經被放逐了。」

  梔苓腦袋嗡地一響,不知如何反應。

  他……被放逐?失去能力?

  那他為何還挺身而出、獨自對抗那隻怪物?他不要命了嗎?

  「以凡人之軀去阻擋夢魘攻擊?嘖嘖,這種事守護者肯定很感興趣,克銀,這情報你覺得我拿去賣那老頭如何?去敲詐他一筆補貼店裡的裝修費也不錯。」紅炎歡快地打著如意算盤。

  梔苓臉色一白, 心中百感交集。

  「他會有生命危險嗎?」

  「這陣雨有清洗傷口、促進細胞再生的功效,再搭配口服藥及外傷藥,應不致於留下後遺症。」雨霆道,卻略有遲疑,「但……我看他心神耗損,近期莫要再增添他任何壓力,否則會再度招致夢魘的聚集。」

  「夢魘到底是什麼?」

  「妳確定妳想知道?」紅炎蛇般的金色瞳眸轉了一圈,「嘛,也好,反正妳也算是半個圈內人了。夢魘是一種吃食人類欲望、情感而生的怪物,常人是看不見牠們的。」

  紅炎口中的夢魘,就像是奇幻生物一樣,普通人類拿牠們束手無策。梔苓的腦袋亂成一團,姑且先記在腦海裡,打算等瑟那醒來後,再追問詳細。

  紅炎掃了一眼屋裡的格局,雖然寬敞,房間數卻很有限。

  「妳家沒客房嗎?他平常睡哪?」

  梔苓默了默,想起剛採買回來的物件,「……沙發椅。」

  「這算是什麼情趣?算了,當我沒問。」

  雨霆的醫術簡直妙手回春,瑟那的外傷已無大礙,但內傷仍須用藥調養。就這樣,這群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屋內只剩下忙著按照醫囑煎藥的梔苓,和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瑟那。

  方才那陣雨彷彿是場夢一樣,屋中家具乾爽如昔,沒有任何下過雨的痕跡。

  瑟那從床上醒來,做了個噩夢,滿身大汗,一起來馬上扯到傷口,痛得倒抽一口氣。他視力模糊,但仍能勉強辨識出周圍的環境是梔苓的房間。

  他雖覺有些異樣,但知道自己處在熟悉環境,便鬆懈下來,他頭一傾,又陷入深沉睡眠。

  ***

  雨霆開的藥方,有個特別為難的部分。

  紙條上說熬好的藥汁,須由梔苓嘴對嘴餵下,藥效會特別好。問他為什麼,他只說人類的體液交換有助於藥效發作。這聽都沒聽過的療法,肯定是逐紅炎對他說了什麼!

  梔苓捧著藥水,仔細吹涼,在瑟那身旁坐了十分鐘,仍然不知道從何下手。

  餵就餵吧。反正也不是沒親過。

  她含了一口藥汁,俯身嘴對嘴餵下。藥汁酸苦,但瑟那的薄唇上也有淡淡的血腥氣息。她伸舌渡了藥汁過去,緩慢而費力地把整碗藥水餵他喝下。待及碗底朝天,她已經滿身大汗。

  如果瑟那是清醒的狀態,她肯定不幹這種事。

  沒想到這藥還真的有奇效,不過半日過去,天剛亮,瑟那就醒了。他看起來沒有想像中虛弱,先是注視自己的掌心,握拳又攤開,接著詢問梔苓有誰來過。

  她粗略提了經過,瑟那聽完點了點頭,低頭陷入深思。梔苓見他已能自理,便沒管他,逕自去廚房熬下一帖湯藥。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場景,如今生生搬到自家上演,真的有點穿越劇的錯覺。

  瑟那走到廚房來尋水喝,看見親自顧著爐火,空氣中甚至隱隱飄來飯香,稀奇地調侃道:「我以為妳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

  「住院後家人就跟我斷了來往,一個人住,當然什麼都要靠自己。」梔苓聳肩,對那之後的學生生活輕描淡寫。「你認識昨晚那些人嗎?」

  瑟那輕輕搖晃杯水,「醫者沒聽過,不過我和逐紅炎有過一面之緣,印象中是個吝於助人的冷血動物。是妳幫我求的情?」

  梔苓突然語塞,不知道要不要一口氣問出來,關於他失去能力是怎麼回事?

  「誰幫你求情啊?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在我家而已。」梔苓迴避他的視線,終究沒能問出口。

  「……哦。」瑟那似笑非笑,把杯子洗淨後掛回架上。

  梔苓跟他說電鍋裡還溫著清粥,看他恢復良好尚有力氣,便讓他自己端去客廳用餐,而她則繼續顧著那鍋黑色藥汁。

  藥熬好後,她端著湯碗過去,卻見瑟那皺起眉。

  「我不想喝。」他難得露出任性的一面,「我好很多了。」

  「雨霆說你內傷還沒痊癒,要靠藥汁排出餘毒,虧你還當過醫生,別這麼幼稚好嗎?」

  瑟那靠著沙發,背對梔苓眺望窗外的日出,拒絕配合。梔苓拿他沒辦法,只好自己喝下一口含住,扳過他的下巴,強行以嘴渡藥。

  「嗚……!」

  清醒的瑟那果然比昏睡時好餵很多,他沒想到梔苓會這麼做,張開嘴把那藥全嚥下了。

  「還有兩口。」梔苓擦了擦嘴角,表情很冷靜,「你要自己喝還是我繼續餵你?」

  「我自己喝就好。」瑟那也冷靜下來了,只是耳根子還是不爭氣地紅得像顆番茄,他接過湯碗,討價還價道:「但是我要糖果。」

  「啥?」梔苓以為自己幻聽。

  「誰說醫生不能討厭吃藥?」瑟那嘀咕道。「我怕苦啊……」

  

  104.07.03→109.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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