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世|精靈條例:榭寄生

邶努封山脈寂靜地沉睡著。

綿密落下的雪花擦去足跡,越過白點所見之處盡是一片灰暗。

正當旅人因飢寒交迫就要放棄求生念頭時,交錯的樹影前方微光閃爍,令他重新燃起了了一線生機。

***

「來,請小心燙。」

從屋主手中接過陶杯,旅人小口嚥下茶香和熱度,胸腔頓時滑過一片溫暖。

「啊……真好喝……」旅人滿足地偎入由碎布和毛氈佈置成的舒適座椅,疲憊的臉頓時鬆懈下來,「這是用什麼茶葉泡的?旅行了這麼多年,我從沒喝過比這更好喝的茶。」

坐在旅人的對面、膝上披著一條毛氈的屋然一笑,「一些補充元氣和安心定神的藥草罷了,還怕你喝不慣呢。現在感覺如何?」

「比剛才好上太多了,手和腳也漸漸恢復知覺。本來還以為要凍死在這座山上了,幸虧有你搭救,你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我在山下認識一些村民,我下山後差人替你送些補給上來吧。」

「舉手之勞而已,不足掛齒。民生物資方面這裡十分充裕,因此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真想回報,就分享幾件你遭遇過的奇聞軼事吧。」

見他如此婉拒,旅人也不便在這話題上打轉。便開口提了路上聽來的幾個民間趣聞,像是通體墨黑的獅子現身吃人、流星墜落地面的隕石坑竟然走出一匹軍隊、或是北海的人魚上岸產卵等。

三杯熱茶下肚,談話告一段落,旅人轉而環視起週遭。

整座小木屋散發出怡人香氣,地板舖著柔軟厚重的暗金色羊毛毯,毯面用深綠和銀白線料細膩地織出杉樹和雪花的紋樣;牆上懸掛著兩三幅邶努封山脈春季時嫩草遍地的光景,幾只相框擺在木櫃上,靜靜紀錄著屋主的過去。

「你這座小木屋蓋在這,好比燈塔一樣指引著迷失在汪洋雪海中的旅人。一個人住在這種邶努封深山,難道不會害怕嗎?」

屋主聞言莞爾,「有誰會害怕自己的家呢?」

「……說的也對。不過我看你這屋子木料挺新的,最近才搬來這裡居住嗎?」

「你眼睛還真尖。」屋主頓了下,不自然地微笑著,「先前的屋子被風雪吹壞了,受損程度已經無法再住人,只好請從事木匠這一行的朋友替我再建一棟。」

「原來如此。像你這樣堅持住在邶努封的人,已經很少見了呢。」

--畢竟這裡可是雪崩頻傳的邶努封啊。兩人有默契地將這句話放在心裡沒說出口。

邶努封山上雪崩的發生頻率高到兩者幾乎劃上等號,只有瘋子才會想要住在這裡。

「對了,旅人啊,我有件事想請教你一下。」

「什麼事?」

靜如止水的屋主首次顯露不安,「這陣子連颳了幾天風雪,方才你進來時,門上的飾品是否有被吹落?」

「裝飾品……哦,你是說那個綠色的花圈對吧?還在哦。我這還是頭一次看到那樣奇特的花圈呢。」

「那叫作榭寄生。西方人將榭寄生視為一種神聖的植物,常用來裝飾聖誕樹。」

「為什麼要在門上掛榭寄生呢?」

屋主露出了緬懷般的笑容。

「……我想,是為了等待吧。」

***

數天後木屋迎來雪勢暫歇、陽光普照的晴天,恢復元氣的旅人平安下山後,那天晚上木屋又傳來細微的敲門聲響。

「遇難或迷路的旅人啊,門沒有上鎖,若不嫌棄粗茶乾糧,歡迎進來與我一同分享爐火的溫暖袪寒。」

門外沉默了半晌,響起悶悶的話音。

「……果然是笨蛋,為什麼還要住在這裡?別看這幾天天氣晴朗,我敢說再過七天又要發生雪崩了。」

「……什……」

坐在椅子上的屋主愣住,掀開毛氈,連柺杖都沒拿便跌跌撞撞地朝大門走去。

打開門,迎面撲來一股冷冽梅香。

--……是了。是她沒錯。

即使雙眼失明,他也依然認得出這梅香的主人。

「……妳……我還以為……妳不會回來了……」

「笨蛋!我是什麼身分?要是這麼容易被活埋早就被人踹下長老的職位了。你這爛到骨子裡去的笨蛋難道不知道你全身上下就只有那雙眼睛好看嗎?竟然說弄瞎就弄瞎你要怎麼賠我?……這破玩意兒你怎麼還掛著?」

「……這是妳送我的東西中,唯一在雪崩後搶救出來的。」

「明明連我都看不見了,留著它又有什麼用?還不如扔掉算了。你這白癡,枉費我千辛萬苦回來找你,竟然……」

「吶妳知道嗎?如果站在榭寄生下,表示任何人都可以吻妳。」

「你在鬼扯什--」

憑著直覺,屋主準確地將對方攬了個滿懷,阻斷她未完的罵句。

兩人站在門口,陽光籠罩下,交換了自雪崩以來便不曾停歇的的思念。

--傳說在榭寄生下親吻的情侶,會廝守到永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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