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世|北風.雨.太陽Ⅰ蓼人(05)

太陽和陰雨下課回家後,也聚在蓼人房裡。三個人共同對著他的背脊研究了老半天,就是沒有看到北風說的那個字。

「會不會是有時效性?只能看見三秒鐘?」

「那為什麼只有一個『在』字?沒頭沒尾的,不像是縷的風格。」

「小蓼,那時候你們單純在討論報告?」

蓼人無奈點頭,難為他在酷寒冷冬光著上半身任人評論,現在還要接受他們的質疑目光。

「不然我還會和他做出什麼事情來嗎?我對他又沒興趣。」

「這可難說。畢竟我們不清楚條件,任何細節都不能漏掉。」

「阿風,那時候你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麼?」

北風聳聳肩,拿出拆封的巧克力棒,「我餵他吃了這個而已。」

太陽和陰雨又轉回去看著蓼人,他被三人看得想拒絕也不好意思開口。縱然說過不想被勉強,但他們眼神中流露著對於這則訊息的殷切期待與重視,實在很難讓人忽略。

「……好吧。」

蓼人接過巧克力棒,咬食了一口嚥下。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北風、陰雨、太陽三人盯著他的背脊看。只有因為寒冷而立起的雞皮疙瘩,太陽見狀舉起手召喚暖符,掌心貼著裸背注入溫暖。

「沒有變化。阿風,你過來餵他吃。」

就這樣,三個人輪流餵著上身光裸的蓼人吃巧克力棒。

「還是沒有。」太陽雙手環胸思考,「一定是我們弄錯了什麼……」

陰雨輕聲詢問:「或許跟巧克力棒根本沒有關係?」

太陽點點頭,「阿風、小蓼,麻煩你們再把下午的對話重複一次。大致上說了什麼就好,如果有特別留下印象的感受跟身體變化,也一併說出來。」

畢竟是適才的事,兩人稍微回憶一下開始對起對話。從家鄉報告到擷憶使、家主和最後的笨蛋二字。北風省略了退出的話題,蓼人也瞞著還不知道是被開玩笑時、心裡滑過的那道莫名暖流。

「……難不成是被罵才有反應……」北風恍然大悟,「原來小蓼是被虐狂嗎?」

「你才被虐。」蓼人不悅地把衣服穿上。不用他們一一檢定,他就已經猜出個大概了。

——只要讓他感覺到溫暖、被感動,背上的字就會浮現。

始終不明白縷人設下這個門檻的用意是什麼。當時的說法是只要他們真心待他好,然而這說法不僅危險也太很模稜兩可。對他好的定義是?如果三人認為那是好的,但他完全不那樣覺得;或是恰好相反,他們隨性的一個舉動,就讓他感動不已,那樣也是真心待他好嗎?

北風無意間開的小玩笑,讓他的背顯出了字來。若說真是待他好,那北風後來一笑置之的行為不是顯得蓼人自己的情感可笑?

「看來因素跟餵食無關。」覺得心情複雜的蓼人看了北風一眼,邊把衣服拉好,「更不是被虐。」

「嘛,別這麼嚴肅啊。至少已經有了進度,第一個字是『在』。」

「第一個字是『在』嗎……?」

太陽也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這個字的含義,看能不能聯想到什麼;陰雨則是埋頭讀著從交誼廳借來的詩經,看來是對蓼莪居的典故挺感興趣。

「時間也不早了,我去做晚餐。吃咖哩沒意見吧?」

陰雨點點頭,北風舉雙手贊成,太陽也回以微笑。這三人挺捧他場。

雖然說是收留,但眼前三人還是有按時繳交房租,甚至遠超過縷人訂定的租金金額;再說一人份跟四人份的食材也差沒多少,久了便習慣順便做他們的飯。看他們將桌上菜餚掃光,倒也是一解白天屢次被突襲脫衣的無奈脫力感。

北風不怕死地輕捏著蓼人的臉頰,「小蓼在生我的氣嗎?」

蓼人皮笑肉不笑地應著,「是的話又如何?」

「那正好,讓我幫你一起做晚餐吧!」

「阿風要下廚,還真難得。」太陽打趣地道,轉了轉身體的關節活絡筋骨,「挺有趣的感覺,不如我也來一起幫忙好了。」

蓼人拍掉北風的手,「我記得你的報告明天截止吧,趕快去寫。被當不要哭給我看。」接著望向太陽,「你週末要準備吉他社的成發不是嗎?有時間還不快點去準備。要是彈錯的話我就錄起來給縷姐看。」

太陽跟北風登時啞口無言,前者失笑,後者聳肩。

蓼人的視線最後掃向陰雨,他抬起頭,近千度的近視讓他必須半瞇著眼睛才能聚焦在蓼人身上。微側著頭像在詢問有事嗎?火災當日到現在還找不到機會跟陰雨道歉,蓼人不自然地別過頭,走出房門,下去交誼廳準備晚餐。

「他還在針對小雨嗎?」

陰雨面無表情,語氣極為平淡,「無妨。」

「大概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面對吧。」太陽瞅著陰雨淺笑,也拋了根巧克力棒給他。

「跟縷一樣。心生愧疚時就會逃得遠遠的。不追回來可不行。」

***

期末考週的第一天天剛亮,蓼人便起了個大早。

前一天把家鄉報告的目錄列完,轉而挑燈夜戰繼續補強今天要考的背科。實習相關課程已經完成,這學期最後的考科魔王只剩下口頭報告與筆試部份。

按例每天都要來幫縷人的花圃澆水,這些植物因為最近寒流來襲,凍得都有些頹靡乾枯;而他每天使用著太陽牌暖暖包——每天睡前,太陽總會藉著各種理由去幫他安上暖符,方能溫暖入睡——即使是逼近零度的早晨,口裡呵著白氣,倒也不覺得有多寒冷。

雖然有些不公平,然而說起來是對太陽格外抱持著一份謝意的,他特別怕冷,自然格外喜歡親近暖源。而北風周身總是圍繞著風旋似的氣流,就更別說陰雨了。

從倉庫拎了鐵壺在小廚房注滿水後,便往屋外走去。卻先聽得一陣水滴聲響入耳。蓼人探頭往外望。花圃的範圍不大,從屋後圍了一圈繞到屋前來,除了盆栽以外、縷人自己架了竹棚好讓藤蔓類植物有得依附,還放了些木雕製品作為裝飾。倚牆處則擱了張雙人椅,入夏時是很理想的避暑去處。

滴、搭……下雨了嗎?

穿著運動服的陰雨站在花圃前,臉上泛著剛慢跑回來的紅暈,雙手張開、十指輕碰著嫩綠植物的葉片和花瓣,凝結出水珠順著葉、根、莖滑入土壤。動作細膩溫柔,眉宇間也難得透著一股淡淡的笑意。

啪沙、腳底下踩到枝葉而發出聲響。

陰雨瞬間停用紋符,戒慎地看過來,「是誰?」

蓼人自然也沒什麼躲躲藏藏的理由,「……是我。」還舉了舉沈重的鐵製水壺,「來澆水的。」

陰雨跟他無語對望了一陣,做出結論。「……你今天比平常還要早起。」

「我不知道你也幫花圃澆水,那樣我就能減少些灑水量,對牠們會好一點。」

蓼人的確不知道,陰雨每天早起晨跑回來後會幫植物澆水的事情。

陰雨搖頭,「……我不是在澆水,是在跟晨露對話並引導他們跟植物本體……」他頓住,往後退開。「我無意搶你的工作,小蓼先澆水吧。」

兩人之間瀰漫著不自然的沉默。陰雨沒有離開的意思,蓼人也必須繼續澆水。陰雨感覺著尷尬,便彎身整理著幾盆比較沒有朝氣的植物,利用雨紋的力量墜入些許能源。

「……上禮拜的事,我很抱歉。造成你的困擾了。」

陰雨搖頭,「我不介意的。讓你想起過去的回憶,我也很抱歉。」

「小時候的事了,是我還沒有完全放下。」蓼人淡笑,看著掌心。

陰雨望著有些低落的蓼人,伸手掀開他的衣服。後者雖然嚇到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有嗎?」

「沒有。」

「……那真是可惜了。」蓼人默默地把衣服給拉好。

這是轉移話題的意思嗎?陰雨的舉止有些突兀且笨拙,但蓼人並不討厭。

感覺他和自己有些距離,不像太陽和北風容易跟人打成一片。仔細想想,三人入住至今確實沒有跟陰雨單獨相處的時刻,總是有太陽或北風陪著扯話題。

一邊幫花盆澆水,想著該怎麼打破這片僵持。其實是無所謂的,不過是個臨時的住客罷了。跟北風一樣。其實大可他過他的、他們過他們的。自從被他們找上之後,日子總是過得不太安寧。只是心裡因為那日的事有些歉疚,牽扯到無辜的陰雨。

「你真的能夠製造雨水嗎?」

「是雨紋。」陰雨淡然解釋,「不是直接製造雨水,而是透過思緒和想像,以紋符的能量去影響水汽凝結、落雨,進而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蓼人沒聽過紋符的使用理論,「我……聽太不懂。」

「我們是紋主,不是神。即使是神,也不可能滿足每個人的願望。我也不過是擁有驅動水汽凝結成雨的能力,不是凡事都能盡如人意。」

「我也能使用嗎?『伶』的力量。」

「不可以。」

「為什麼?我信神,所以只要抓到訣竅就可以了吧?」

「你學不會的,因為沒有人教你。」陰雨輕撫著葉片,「能夠教你的,只有人紋紋主、或是你們本家的家主而已。自學是一條沒有人成功過的路。」

「要上哪去找人紋紋主?」

「……我也不清楚。」陰雨垂眼。

「他們平時常常趁你看書時捉弄你,怎麼很少看你制止他們?」

「那是我們之間的默契與交流的方式之一。我不討厭那樣。」

「你們三個人確實很特別。」蓼人思考著,「在我的班上每個小圈圈對外都表現得相當要好,但在分組時卻總會有一兩人被剃除在外。你們之間卻完全沒有這樣『多餘』的氛圍。同進同退。自在得讓人挺羨慕。」

「你知道上次阿風跟我說、如果我報警要警察抓走他這個性騷擾現行犯時,他怎麼回答我嗎?」

陰雨淡笑,「他跟你說,我和大陽會做出一樣的事情,陪他一起被關,對吧?」

「……沒錯,你怎麼知道?他和你聊過了?」

「默契吧。現在的我們也是如此。一人要走、其餘兩人便會跟上。沒有人會被淡忘或遺留在原地。」陰雨難得有個伴能夠說話,「有人說我們過於緊密,但實際上,我們也給予彼此非常多的空間跟自由。」

「和大陽對話時,雖然表面上看著我,但他的目標始終是為了縷姐。阿風的話說也奇怪,他似乎什麼目標都沒有。那你呢?小雨的目標?也是為了縷姐嗎?」

陰雨聞言,從剛才到現在第一次抬眼直望著蓼人,他的眼神和太陽、北風很不一樣。如雨水般澄澈透明。太陽的總有些試探,北風則是深不見底。

「任何人都不是,我不過是為了我自己。」

「為了自己?」

陰雨頷首,卻沒有再多作解釋。蓼人察覺自己將氣氛弄僵了,晃了晃水壺,改變話題:「之後你還會再來澆花嗎?」

「如果你覺得困擾的話,我就不會再來了。」

蓼人莞爾一笑,眨了眨眼,「怎麼會呢?這樣我就可以偷懶一兩天了。一個人每天大清早起的幫盆栽澆水,還真有點吃不消呢。你願意幫忙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陰雨一愣,嘴角也浮現微乎其微的笑意,點了點頭。

***

沒課也沒有排班的晚上,蓼人偶然在樓梯間遇到了太陽。

街上大火那天之後,他就很少與他單獨相處。甚至連和陰雨、北風等人一起坐下來吃早餐和晚餐的機會都很少,彷彿將精力都投入了社團與課業之中。

肩上扛著吉他,看來是剛從學校練習回來。最近確實少在蓼莪居看見他的身影,除了課業、社團練習,平日還要去接平面雜誌模特兒拍攝的通告。不過他的臉上總是不顯疲態,北風就開玩笑說過一句話,太陽靠「太陽」就可以充電了。

當人他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紋主和人類一樣,也仰賴空氣、水、陽光跟食物。少了任何一樣就會開始虛弱致死。

蓼人抱著剛洗好的衣服,微側頭。雖然獨處仍然有些緊張尷尬,怕他又對自己做出像上回一樣的事情來。被一個同性的人這樣對待,不是噁心,也或許因為他是「太陽」的緣故,他反而感到害怕,同時隱約對他的忙碌感到鬆了口氣。

——至少不用,再直接面對他。

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去思考這樣的情感是怎麼回事,也許只是錯覺,也許只是太陽用來探測他背上文字出現條件的技倆。

「這幾天看你早出晚歸的,身體還好嗎?」

「沒什麼大礙,從以前就睡得少,已經習慣了。」他「啊」了一聲,「……這才想起來很久,似乎沒脫你衣服了。」

蓼人翻了翻白眼,太陽笑出聲。

「還是一樣好玩。我開玩笑的。聽小雨跟阿風說最近背上沒什麼進展,我就不脫了。瞧你臉凍得紅的。」太陽伸手輕碰著蓼人的臉頰,「日紋暖符,日啊,為我送來些許暖意,溫暖眼前這名少年的身心。」

蓼人的雙頰確實紅潤起來,但他分佈清是因為太陽的碰觸,還是暖符致使。皮膚甚至能夠感覺到太陽指尖上因為長久練琴而長得繭,粗糙觸感更是令他緊張得血液幾乎逆流。

「你們說的這些,是咒語嗎?」

「這是『過程』,說出來能夠讓效果得到加乘。對於不善於腦內想像、專注力不夠高、容易被外物影響心情的人,咒語越長越有效。有時為了省時間或是避人耳目,通常只念前面四個字。」

「要是你屬於『日』紋,我就可以親自調教你了。」

明明知道他說的是教導——就像陰雨說的、只有本家家主和隸屬紋主可以教導自己使用紋符——但耳根子還是不爭氣地紅了起來。幸好頭髮留得夠長還足以遮住。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上次那句話造成的影響還沒消失嗎?

「要……要不要喝杯茶?園藝社的同學送了我一些可以消除疲勞的花草茶,可以驅寒。」蓼人補了一句,「……裡面不含薑的成份。」

太陽聽見最後一句,莞爾一笑。「正好有些渴,那就麻煩你了。」

等熱水爐的熱水滾開,撕開茶包包裝放進馬克杯裡。這裡的廚具和碗盤器具也都是縷仁醫手張羅。雖然她平時幾乎不進廚房,但每逢年尾跨年、和房客生日時,總會親自下廚跟大家一起慶祝。馬克杯也是縷人親自挑選的。多半印有童話相關的塗鴉。其中最多的便是風團、雨滴和太陽。

……看來縷人一直都很在乎這三個人。蓼人漸漸發覺到這個事實。蓼莪居上下除了植物以外,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圖案。只是他不懂的是,為什麼她要離開呢?

「你很堅強,即使是我也沒有辦法忍受孤獨。紋主不過是受到紋符眷顧的人類而已,比你們要長壽、年輕一點。其餘的思想情緒,跟你們無異。」

「有普通人類喜歡過你們嗎?」

「當然有。」太陽笑了笑,「不過總是不了了之。我們到一定年紀後就會停止成長,光是這點就讓許多人打退堂鼓了。誰希望自己老去的時候,伴侶的外表依舊光鮮亮麗?」

蓼人沉默地點了點頭。眼前的太陽外表約莫二十出頭,很難想像他在一百年前、兩百年前也是這個模樣,坐看歲月的流逝。

「看著喜歡的人不願面對自己,不斷從眼前逃開,這種感覺……小蓼能體會嗎?」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不懂也好。」

氣氛登時被太陽這句淡淡的話語給凝結,蓼人覺得自己講錯答案,卻也不曉得太陽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什麼樣的正確解答。

「謝謝你的茶,很美味。杯子我來洗吧。」太陽沒有看他,拍了拍他的頭起身,把窩上的空杯拿走。「待會要不要聽我彈琴?」

蓼人一楞,「方便嗎?」

「當然方便。我正愁沒有觀眾呢。」

「要不要找阿風或小雨一起?」

太陽將食指豎在唇瓣前,抿唇一笑,「噓。這次只想邀請小蓼呢。作為花茶的回報。」

蓼人只好點頭。這是他第一次聽太陽現場彈琴。先前校慶他也有上臺表演,但當時系上也有活動;事後聽說太陽那次初次登台評價極好,不少人認出他就是知名雜誌的模特兒,粉絲倍增,身價也是水漲船高。連下課回家都要喬裝打扮。不然肯定一天到晚有人在蓼莪居附近打轉。

北風跟陰雨只是瞭然地嘆氣。太陽一向樂於成為眾人目光焦點,只是有時會連帶的讓外觀條件同樣俊秀的他們也備受矚目。為了避免招蜂引蝶,他們也多次警告過太陽低調些。但顯然沒什麼用。

平時只有曬棉被或床單時才會上來的頂樓,除了水塔和曬衣竿以外,就是一些掃除用具等雜物。太陽從五樓倉庫搬了兩張折凳上來。

太陽左手按著和弦,右手拿著撥片按照節拍輕輕刷著。是他自己的原創歌曲,歌詞不多,反覆歌唱著。是一段關於太陽跟月亮的故事。也加入了世紀初七曜創世的典故。比起抒情戀曲,更像是吟遊詩人唱誦的史詩。

「如何?」

「我對樂理不擅長,也不懂得如何評論音樂。但是我聽過最出色的現場演奏。」

「你這樣直白的讚美,反倒比校刊中那些文藻堆砌的吹捧要來得順耳多了。」

太陽淺笑,這一笑,週圍的溫度不知為何升高了幾度。想起北風與太陽那則寓言故事,蓼人直覺地瞅向太陽。心中的猜測頓時多了幾分肯定。

「讓我看看?」

蓼人點點頭,走過去背對著太陽,聽到他放下吉他,粗糙卻溫暖的大手掀起自己的外套和衣服。然後屏息等待。等待過程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永恆般

「……沒有。」

太陽看著蓼人的背,把衣服拉下。順手喚來暖符。雖然掩飾得很好,但蓼人依然察覺到了他臉上一閃而逝的失望。只聽見他輕聲笑著,卻帶有從沒聽過的自嘲。

這樣的太陽讓蓼人不自覺地想起北風。他和北風,都有著表面上看不出來的傷。

「如果不希望我去找她的話,一開始什麼都別留下不就好了?」太陽握緊了撥片,「給人一線希望又親手摧毀,這是什麼道理?戲弄我很有趣嗎?」

「我不覺得縷姐是在戲弄你。雖然我也不懂她用我的身體傳達這個訊息的用意,但是,我總覺得,她是想幫你們也說不定。」

「幫?」

太陽聲音很輕,明明聽得出憤怒,卻反而笑得燦爛,「讓我獨自品嘗著被捨棄的痛苦,將承諾踩在地上;忍耐了數十年終於找到方法逃出綠本家,卻告訴我要在一個人類的身上玩猜謎遊戲。你覺得這是幫?」

「我……」

蓼人語塞。這樣連番逼問的太陽讓他不知如何應對。

「阿風的犧牲算什麼?小雨的努力算什麼?」

太陽搖頭,沉著嗓,「……時間也不早了,你明天還要打工,早點睡,別遲到了。」

那次之後,太陽偶爾會請他作為臨時觀眾,在自己的臥房或頂樓抱著吉他自彈自唱。卻沒有一次再像這晚一樣失控大吼。

蓼人聽著太陽低柔深情的歌聲,心中一角莫名地隱隱酸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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