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世|北風.雨.太陽Ⅰ蓼人(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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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負傷的蓼人回到蓼莪居,已經是入夜的事了。

眾人魚貫進入房內後,太陽將蓼人輕放在床上。適才把紅彩靈逼退之後,已經在原地幫蓼人的傷口進行簡單包紮的動作。所幸北風這刀劃得也不深,並沒有繼續失血下去。

太陽一臉凝重,「阿風,你這次做得太過火了。」

北風順手拆了包巧克力棒,「反正做不做,那傢伙都一定會去跟紅本家家主告狀,又何必便宜他。嚇嚇他也好,讓他知道膽敢恣意傷害我們的人,就是這種下場。最後他那氣結的模樣真是有趣。」

陰雨淡淡提醒,「你這陣子要小心點。包括去學校上課也是。顏彩本家中最為尊貴的紅本家不可能白白吃這個虧。」

「打從我們入境起紅本家就看我們不順眼了,處處在細節刁難我們,只是到目前沒有理由直接發難而已。」北風依然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接著就放寒假了,窩在蓼莪居裡,就不相信他們還能對我如何。」

「但也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讓小蓼白白受這個傷。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跟他才是仇人。」

「……是我……自己撿回這隻彩靈,你們來……救我,已經很感謝,這點皮肉痛不算什麼……別怪阿風……」

太陽審視著那道長達七公分、皮開肉綻的傷口——他自己領教過,所以十分清楚,風刃割開的傷口總是特別不容易好。特別是當時已經進入狂戾狀態的北風。風刃內肯定還放了其他的紋符。

「這樣最快也最有效囉。面對那種人,跟他理論是不會有結果的。」

「道歉。」

北風吐了吐舌,塞了巧克力棒給蓼人。

「吶,小蓼,抱歉啊,讓你被我劃了這一刀。不過不用擔心,小雨呢,是我們三個人中的補師,他會替你治療到好的,保證不留下一點疤痕。」

「什麼補師,遊戲玩太多了。」

陰雨輕聲吐嘈,檢查著小蓼的傷肢,招來雨紋霂符,點點湖水藍的光珠滴在傷口邊緣,緩和麻痺傷口帶來的痛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癒合中……

太陽捏著北風的臉頰,「看看小蓼多體貼,如果我是他的話就在你手臂上也劃一刀回敬。」

北風厚臉皮地伸出手臂,「你捨得嗎?」

太陽見狀失笑,搖了搖頭。「……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這句話就是在說你吧。」

「嘛,反正沒事了就好啊。而且也順利救出了這個小麻煩。」

蓼人因為這樣的治療過程感到有些暈眩,心裡捉摸著迅速痊癒的代價就是消耗體力吧。耳邊他們的對話聲也越來越模糊……但臨時想起一事,卻因為紅彩靈的麻痺效果尚未完全褪去,拉了拉陰雨的袖子。

「小蓼好像有話要說。」

「……背。」

三人對望一眼,讓蓼人趴躺在床上,將襯衫脫了下來。太陽怕他冷又喚來暖符。

光裸的背上浮現了「在」跟「方」字,一樣的梅紅色。三人已經可以確認是縷人的字跡沒錯。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讓這些字得以留在蓼人的身上。

太陽面露欣喜,「看來離答案不遠了。」

交待完這件惦記著的事情,蓼人鬆了口氣。

說到底自己還是想幫他們的……只是怎麼也想不明白,上回是對方刻意開玩笑的狀態下浮現了字,這次則是因為三人共同來搭救自己而浮現的字……到底有什麼標準呢?還是……

陰雨壓低了音量,「噓,小蓼睡著了。」

太陽輕撫著蓼人的髮,「也難為他了。」

「說起來,為什麼綠彩靈會出現在這裡?」北風戳著那團棉絮似的生物。

「小蓼撿到綠彩靈似乎不是偶然呢。」

太陽別有深意地觀察著在蓼人頰側蹭著睡著的綠色生物,那彩靈溫馴地任他撫摸;北風稍早還將他當球一般拋著把玩,陰雨則是一旁看著,針對太陽的話語側頭思考,對北風開口:「阿風,剛才怎麼沒有直接丟回綠本家?」

「他認定小蓼了,就算丟回去也一定會再度尋來。說不定半路上就會被剛才那隻紅彩靈擊殺了。不如丟回來蓼莪居。」

「不過怎麼會這麼巧?正好在小蓼常去的育幼院裡發現了綠本家領地才會出現的綠彩靈、接著被紅彩靈發現。如果我們沒有介入的話,小蓼已經被抓起來拘禁了。」

「或許就是為了逼我們出面?他們知道我們住在縷的公寓裡、也清楚我們和蓼人的關係。利用他心軟的個性,去碰觸紅本家的禁忌惹禍上身。而且不擔心我們見死不救。」

「你認為是他做的?」

「不然還會有誰呢?能夠召喚彩靈的就只有那幾人。他的動機再明顯不過。」

「看來是個燙手山芋呢。這個小麻煩。」

小綠被北風搓揉玩弄著,抖動頭上兩根羽毛,想往蓼人的懷裡鑽去。

「……竟然做到這種地步。」太陽揉了揉額,「沒辦法了,我會跟著回去一趟。既然小蓼要做家鄉報告的話。一併將牠物歸原主吧。隨便棄置物品的習慣還真是惡劣呢。」太陽看著倒在床上陷入熟睡的蓼人,「至於你們的話,我不勉強。回去滌樂鄉不會太好受。」

北風眸底掠過一絲暗沉,轉瞬即逝,「無妨,放寒假了一個人待在這裡也是無聊。」

陰雨應道,「我也一起回去。」

「……那就回去吧。我們的故鄉——」

***

紋書之島從上方就像一個米字型,由九個島嶼組成。

中間的十字按照四個方位、分別是東南西北嶼,其中人口又以潮濕的東嶼和溫暖的南嶼最為稠密,人口密度由東南往西北減少。西嶼披覆著大片肥沃水草,是牛羊比人還多的天然牧場;北嶼則是終年覆雪,地勢起伏較大,悖封山險峻的山勢阻擋了人類的開發,至今仍留有許多神秘傳說。

八方四嶼則是紋島的生態保留區,各自居住著稀有的少數民族。中央皇室在過去幾場征戰討伐中與各部族取得和平協議,中央四嶼不得擅自進入八方四嶼,否則便是撕毀和平條約,戰火將再度席捲整個紋書之島。

中央有著一座天空之島,稱為中央書嶼。是歷代皇室居住之地,島上最大的祭壇、書庫和占星所也是位於此地。各嶼之間並沒有相連,往來方式以鐵路為主,跨越海洋的地方則建有水晶橋樑連接,因為負載限制的考量,火車到了橋樑前的車站便停駛,要繼續跨越水路的旅客則須轉乘接駁巴士。每天往來有班次限制。

滌樂鄉位在南嶼和西嶼接壤的邊界,比起繁榮熱鬧的喜樂鄉,境內有三分之一是綠色植被覆蓋。綠本家便位在這範圍裡,和其他各家相反,反而選擇遠離市區的郊外。縱然是自行開車,也要花費上兩天的時間才能從橋樑處開至市區近郊,遑論綠本家的家城範圍。

而治理綠本家的家主,今年也不過剛過四十。其名為--

「這麼認真,坐火車上還打報告,你啊,小心近視加深。」

北風、陰雨、太陽以及蓼人,此刻正在前往滌樂鄉的火車上。廣漠的原野中央,一班磚紅色的列車正疾駛於鐵道上,遠遠看去就像是葉片上的葉脈,漸漸染開一線繡紅。

四個人選了次等車廂,屬包廂制。從喜樂鄉搭車到滌樂鄉雖然不用橫越水晶橋,但兩地之間仍然距離甚遠,即使搭了特快車也要半天到一天的時間才會抵達市區近郊。

這間包廂將座椅翻起便能成為床舖,靠窗處可以將板子放下成為現成桌面。陰雨和北風同坐,太陽則是和蓼人同坐。陰雨因為要看書所以坐在窗邊,蓼人為了做報告同樣選擇靠窗的座位。

小綠窩在筆電的散熱孔旁曬著太陽,跟植物一樣喜歡待在有陽光跟溫暖的地方。蓼人趁著收拾行李的最後時間去寵物店逛了逛,卻不見小綠對哪個牌子的飼料特別趕興趣。由於彩靈跟紋符、紋主一樣已經不存在於常人認知之中,也不好意思去叨擾店員。只能空手而回。

沒想到太陽、北風兩人聽了之後笑得肚子痛,只有陰雨還維持著冷靜,替他解釋到、彩靈本身是一種渲染物質,不是真正的生物。不需要進食也能夠存在下去。

蓼人面前上放了白色筆記型電腦,雙手搭在其上,正在將收集好的資料整理成文稿。

系上教授規定家鄉報告的內容,必須包涵他所編列的項目。少一樣扣十分,一共有八個項目,原住民、移墾過程、地名由來、歷史事件、人物誌、名勝古蹟、民俗特色和地方產業。此外還要加上前言與編後語。這個題目可以很容易也可以很艱難。

就像同學跟他抱怨的,滌樂鄉境內的名勝古蹟確實不多,縱然有、也是以自然保留區、生態公園等為主。在史料上的蒐集自然會比喜樂鄉境內的大小祭壇書庫要容易許多。

被太陽這樣一提醒,蓼人覺得啼笑皆非。

「你怎麼不說對面那位?」

坐在蓼人對面的陰雨恍若未聞地埋首於書中世界,過長的深藍髮絲垂在肩上,有些遮住了五官神情,在窗外陽光的照射下有些逆光的效果,增添了一絲文學少年的氣息。

「近視對陰雨來說並不是什麼困擾。反正必要時刻他自然可以招喚傾盆大雨跟濃霧,讓敵方也陷入困境。甚至可以調節水汽,映射出遠方敵人的模樣。」

「紋符可以辦到這麼多事?」

「別忘了小雨可是紋主,每個紋主都擁有能夠獨立和十萬大軍對抗的實力。」

「這樣根本開外掛吧……怪不得現在要銷聲匿跡,將你們的存在神格化。如果讓太多人知道你們外表和常人無異,紋島肯定會陷入戰亂。」

太陽做出噤聲的手勢,臉上仍帶著笑容,「雖然這是你自己推理的結果,但最好還是別讓任何人聽到。如果有心人聽見就不好了。」

「說起來,你們當時怎麼知道我在那裡?」

陰雨看了看太陽,太陽看向北風,北風看向陰雨。三個人默契極佳地搖頭聳肩。

「……沒半個人願意跟我解釋嗎?」

陰雨保持沉默,北風咬著巧克力棒。蓼人最後將視線落在太陽。他在三人之中的地位偏向發話者,許多事情或決定北風和陰雨也是依他的意見行事。

太陽也沒有迴避,「在一般人身上施加追蹤性質的紋符其實是違規的,我們只能掌握擁有同紋的人們的蹤跡,但你屬於人紋,照理說我們不能越界掌握你的行蹤。但你對我們來說是極為重要的線索,反正人紋紋主也不在場,他不會介意的。」

「做為喜樂鄉哨兵般的紅彩靈感覺不出我或你們的存在嗎?」

「只有紋主能夠感覺到紋主,自然也只有彩靈能夠感應到彩靈。」太陽捏了捏窩在窗邊曬太陽睡成一團毛球的小綠。「所以我們帶著牠,無疑是在身上裝了信號彈一樣,告訴各家家主有隻彩靈正在跨越嶼界。也等於告訴綠本家家主,我們正在返鄉的路上。」

「那麼綠彩靈又是?為什麼我會撿到他?」

「彩靈是供顏彩貴族家主差遣的信使,主要用途為傳遞訊息,或是哨兵。也可以凝形構成相應屬性的物體。最大的特性是可以染遍萬物。被他們碰到的事物都會變色。」

「為什麼我好像扯進了不得了的事情……遇見你們之前,我還只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啊。」

「恭喜你,你已經回不去了。」北風懶懶地開口,卻又有些看好戲的感覺,「第八紀元開始,皇室刻意控制與彩靈、紋靈相關的訊息。過去那樣的藩鎮割據、征戰討伐,讓百姓疲累也漸漸避之不提。」

太陽話語中帶著歉然,「雖然很抱歉將你牽扯進來,但我們會盡量迴避正面衝突的。」

說起正面衝突,北風劃的那一刀在陰雨的治療下已經看不見痕跡,快速痊癒的代價讓蓼人昏睡了將近二十四小時,差點錯過期末考。但因為尚未完全恢復,北風、太陽、陰雨三人只要下課便過去陪著他、輪流用紋符幫助蓼人醒腦。

——儼然像是在吸食毒品還是在吊點滴的感覺。這是他對仰賴三人幫助得以度過整個期末考週後的感想。考試一結束,得知他們也要一起回滌樂鄉後心情倒是有些複雜。當他打包完行李,卻看見這三個人各自或背或拖著行李,正在門口等他。

「跟著來的理由是什麼?為了脫我衣服連寒假都不放過嗎?」

「返鄉探親囉。」太陽眨了眨眼,「對不對,阿風、小雨?」

北風和陰雨一個笑著點頭、一個面無表情地點頭。

蓼人先是對太陽發難:「你不是有吉他社寒訓?就這樣撬了沒問題嗎?」

「在最後一週,時間到了我會自己先回喜樂鄉的。」太陽氣定神閒地說出理由。

他接著轉向行李輕便得不可思議、只有一個登山背包的北風,「……你的系羽練習呢?」

「哈哈哈,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耶。」

北風掩住耳朵,笑聲很是爽朗。蓼人嘆氣,看來同樣拿他沒辦法,最後看向陰雨,陰雨只回了個沉默注視的眼神,沒有多說什麼。面對這樣的陰雨,就算找到什麼理由逼迫他,大概也還是執意跟上吧。

從回憶中抽身,蓼人不自主地打了個呵欠,揉揉眼。

「……奇怪,上車後明明睡了一覺,怎麼現在又開始想睡了……」

「雖然小雨用紋符治療會相對消耗體力些,不過應該不會這麼久才對……距離事發當日都三四天有了。我記得有一次大陽受傷差點丟了性命,也是你把他搶救回來的。似乎就沒有嗜睡這些副作用?」北風詢問。

陰雨淡淡解釋,「我沒有治療過一般人類。」

太陽顯然也是這麼認為,「小蓼是普通人,恢復的速度自然會比我們慢些。想睡的話現在就先睡吧,儲存體力,下車後還要四處奔波。」

蓼人實在是覺得困乏,點點頭把筆電闔上收好,便趴在桌上小憩。坐在他對面的陰雨,見他睡著發出規律的呼息聲,將掛在牆上的外套取下、披在蓼人身上避免他著涼。

「小雨還是這樣,沒有改變。不善言詞,但卻是我們之中最溫柔的人。」

陰雨垂首。「我一點也不溫柔。」

北風笑托頰,咬著洋芋片。「如果小雨這樣不叫溫柔,那我跟太陽不就是極致的兇殘嚴厲了?」

「你想對他好嗎?」

「……沒有對他壞的理由。」

「要想清楚。」太陽頓了頓,「你是我們三人之中年紀最小的,雖然你多半沉默,但你心裡想的總是表現在動作上。這幾百年來的相處我們還不夠瞭解彼此嗎?」

「……我知道。」

「什麼對誰好不好的……我們一開始的目標不是就只有他背上的訊息嗎?可別把事情複雜化了啊。到時候抽身就不容易了。」北風略帶試探地望向太陽,「對吧?」

太陽的表情毫無波瀾,扯開笑容,「我可從來沒有忘過。」

「那就好。不然縷姐會傷心的。」

「說到底將我們叫來這裡的也是她,究竟有什麼用意?要我們討好這個再平凡不過的『路人』……」太陽輕喃。

真的只不過是路人嗎?陰雨看著蓼人平靜的睡容,不認為縷人只是隨便找個人塘塞拖延。一定有他的用意。只是……不曉得太陽跟北風能不能意會了。

陰雨只能在一旁觀望著身在局中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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