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世|貳夜(6)

叮咚--

滿夜站在白色現代公寓門口,緊張地按下電鈴。她記得這一帶是近幾年才興建好的高級住宅區,貳晃住在這,倒是不怎麼令人意外。他行蹤詭譎、難以捉摸、家庭背景和人際關係更是撲朔迷離。

貳晃自稱來自其他世界,也確實與周邊環境格格不入--在貳晃邀她共組樂團前,說也奇怪,除了滿夜以外,班上同學及老師,幾乎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直到他開始作詞作曲、站在舞臺上手握麥克風的那一刻起,臺下粉絲們的呼喊聲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拍打過來,滿夜才終於有了「貳晃真實存在」的感受。

她對貳晃的感情,說不清是從何時開始變質的,開始對他的來去產生期待與失落,漸漸患得患失。

貳晃也很狡詐,明明知道滿夜的情感,卻不點破,像是在玩弄獵物一樣,忽近忽遠,時而主動靠近時而保持距離。

滿夜最不滿也割捨不下的,就是貳晃那份若即若離的溫柔。

因此,她才會在接到簡訊後,二話不說趕到他透過酪梨傳達的地址。

貳晃向來不主動透露聯絡方式,這次傳簡訊也是隱藏了手機號碼,她無法回撥也無法回傳。

若只是惡作劇該怎麼辦?萬一待會開門的,不是貳晃本人怎麼辦?

見到面後要說什麼才好?他還記得上次被她強吻的事嗎?

腦海中充斥著萬千思緒,滿夜剛想著還是逃跑好了,正要轉身離開時,門就開了。

許久不見的兩人四目相交,滿夜剛充滿敗者思維的腦袋又瞬間炸出一片煙花--果然,還是好想見他。

貳晃語帶笑意,「妳要逃跑嗎?」

滿夜嘴硬地答道,「誰叫你讓我等這麼久。」

明明是夏天,貳晃穿著白色襯衫和棉質長褲,有著顯見的黑眼圈,雙唇發白--滿夜瞬間感到一陣罪惡感。果然是出了什麼狀況,才會破例讓她來到住處。

貳晃沒和她拌嘴,側身讓出通道,「進來吧。」

貳晃從鞋櫃拿出室內拖鞋讓她換上,滿夜留意到這雙拖鞋幾乎是全新的--要不是很少人穿,就是貳晃特地去買的。屋內的格局是兩房一廳一衛,客廳旁邊有著小陽臺,通風良好,即使不開燈也光線充足。牆上貼著幾張樂團的公演海報,桌上也散落著幾張CD和樂譜。兩間臥房的門都掩著,其中一間門板上掛著捕夢網。

「你一個人住嗎?」

「現在才意識到這件事,是不是太晚了?」貳晃伸手彈她額頭,「女孩子不要隨便隻身進入異性家裡啊。」

「是你找我過來的不是嗎?」滿夜錯愕地按住額頭,嘟嚷道,「做賊的喊抓賊啊……」

貳晃笑了笑,「妳找地方坐吧,早餐吃了嗎?要不要喝點什麼?」

「水就可以了……倒是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嘛,簡單來說,我需要妳幫個忙。」貳晃從廚房拿了杯子和保溫壺出來,他把裝著清水的玻璃杯遞給滿夜,保溫壺則抱在懷裡,散發出陣陣麥茶香氣,貳晃沒倒出來喝,只是輕敲著壺蓋。

滿夜啜飲杯水潤喉,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待會不管我發生什麼狀況,都不要緊張、也不要報警或叫救護車。」

「阿晃,你別這樣嚇我,到底怎麼了?」

貳晃抬眼看向時鐘,「差不多了……跟我來。」

貳晃抱起保溫壺,走向浴室,滿夜只能按捺著滿肚子的問號跟上他。

浴室內只有一人份的衛生用品--注意到這點的滿夜,瞬間覺得自己很該死。都什麼時候了還被這種細節分心。貳晃坐在浴缸旁,嘴唇越發蒼白。

「待會我失去意識後,不要猶豫,直接把保溫壺內的麥茶澆在我身上。」

「咦?」

「我只能相信妳了。」貳晃仰望著滿夜,平常總是捉摸不透、一身神秘的他,此刻卻專注而誠懇,嗓音低啞帶著乞求,「小夜子,妳願意幫我嗎?」

被喜歡的人這樣注視著,有誰拒絕得了?

滿夜抱緊了保溫壺,「我先確認一件事,這樣做--會不會傷害到你?」

「妳坐視不管的話,對我才會造成傷害。」貳晃說得輕鬆,卻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這是貳晃第一次把主動權交到滿夜手中,雖然幾乎沒有拒絕的餘地,但以他過去種種紀錄來看,總是嚴格遵守組織規章的他,這一步堪比優等生在考試中作弊一樣無謂而冒險。

貳晃握住滿夜的手,額頭輕輕抵著她的手背,滿夜這才注意到,貳晃體溫低得嚇人,他的溫度正在逐漸流失。

「阿晃……我真的、擔心你出事……」

貳晃虛弱地淺笑,「待會結束後,只要妳沒被我嚇跑,我會把這麼做的原因告訴妳的。」

他鬆開滿夜的手,躺進浴缸裡。這畫面有著說不上的突兀和奇怪,但滿夜卻無暇多想。她迅速上前,發現貳晃身體開始結霜,連睫毛都附上一層冰晶。

怎麼回事?現在可是夏天啊?

「沒事的,記住我說的……」

貳晃以眼神示意滿夜別忘了懷裡的保溫壺,接著便闔上了眼,身體周遭開始發出凍人的寒氣。

「阿晃!阿晃!」滿夜輕聲叫喚,貳晃卻毫無反應。她保持冷靜,想起貳晃剛才的交代,想要打開保溫壺,卻因為過於緊張而失手差點摔到地面。好不容易終於打開保溫壺,她被溢出的滾燙麥茶濺傷手臂,痛得倒抽一口氣。

真的要把煮沸的麥茶澆灌在貳晃身上?

貳晃的神情很寧靜,即使不知名的寒氣正在侵蝕他的軀體,卻還是那樣的從容。

--因為他相信滿夜一定會替他解除危機。

腦中浮現了第一次和貳晃打羽球、第一次和貳晃譜寫曲子、第一次組團站上舞臺的種種畫面,她喜歡貳晃,所以來到這裡,不論他身上有多少謎團,滿夜從他身上得到的許多回憶都不是假的。

貳晃雖然總是迴避真相,卻從沒有欺騙過她。

滿夜把保溫壺傾斜,滾燙的麥茶從邊緣傾瀉而下,如暖陽一般澆融了貳晃身上的冰霜。

貳晃的皮膚沒有出現滿夜想像中的燙傷水泡,等到整壺麥茶都倒完後,連同沒有被麥茶淋到的頭部和下半身,冰霜也都逐漸開始退去。彷彿淋在他身上的不是滾燙麥茶,而是普通的溫泉水而已。

滿夜等了幾分鐘,貳晃都沒有醒轉的跡象,胸膛也幾乎不見起伏,她忍不住伸手去探鼻息。

「小夜子,我說過……我會沒事的。」

貳晃從浴缸坐起身,身體還有些疲軟,但已經能露出笑容,試圖讓滿葉安心。

「你--你--」滿夜一口氣提到胸口,哽咽地怒斥,「笨蛋阿晃,你嚇死我了!這到底是什麼病?」

「嚴格說起來不是病症……是一種代價吧。」

「這種狀況會很常見嗎?」

「過得越開心就會越頻繁。大概是要提醒我花了什麼代價才撿回這條命,不要太得意忘形了。」貳晃注意到滿夜的表情變得凝重,「開玩笑的,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無病無痛,只有這點後遺症,和大部分的凡人相較下,條件好很多了。」

「不要用這種比較級來形容,你以為我看你變成那樣,能很輕鬆地當成你在演戲嗎?」滿夜差點氣哭。

「好好好,是我的錯……」

貳晃伸手想揉滿夜的頭,卻又驟然收手。他身上冰霜雖然逐漸退去,卻因為剛淋了一身的麥茶而狼狽不已。

「小夜子,出去等我一下吧。」

「真的沒事了嗎?」

「沒事了。只是我現在這個模樣,有點不太體面……還是說,妳想留在看我洗澡更衣?我是不介意啦……」

貳晃的襯衫不知何時解開了幾顆扣子,露出光裸的胸膛,他半垂著頭,橙色髮絲垂落下來,很是誘人。滿夜意識到自己正跪在一名幾乎半裸的男子面前,嚇得倒退好幾步,差點撞上後方的架子。

貳晃見狀,噗哧一笑。

「看來小夜子很介意呢。」

「等你出來我再跟你算帳!」滿夜雙頰通紅,抱著保溫壺,逃命似地離開浴室。

貳晃看著砰然關上的浴室門,輕撫自己的胸口。似乎,很久沒有跳動得如此劇烈了。

滿夜沖洗完保溫壺,倒扣在架子上瀝乾。她走回沙發坐下,浴室裡傳來嘩啦水聲,腦中忍不住浮現貳晃剛才的模樣。貳晃在班上的出席率低歸低,但也一起上了兩三次游泳課,怎麼會見到衣衫不整的他還反應這麼大--

不行,不能再想了。

她打開手機,播起樂團的歌來讓自己冷靜。

貳晃從浴室走出時,手上拿著毛巾擦拭頭髮,他看到滿夜正襟危坐地聽著樂團的歌,忍不住笑了。

「妳在做什麼修行嗎?」

「阿、阿晃?」滿夜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關掉手機。

貳晃換上了長袖棉質白衣和運動褲,半乾的髮絲貼在肌膚上,散發著剛沐浴完畢的清爽香氣。他在滿夜身旁坐下,繼續擦著頭髮。滿夜不由自主地往旁邊挪動,貳晃留意到這個舉止,不動聲色地問道:「剛剛在聽我們的歌?」

「嗯、想說好久、沒聽你唱歌了。」

「原來小夜子想聽我唱歌啊,我還以為我被妳討厭了呢。」

「哪、哪有的事?」

「不然剛才為什麼要拉開距離?是……我身上的味道不好聞?」他拉起袖子輕嗅,這個動作卻讓滿夜看傻了眼。

太犯規了,這個傢伙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意圖引人犯罪的氣息。說是重生了也不為過。

「不是那樣的,只是,我很緊張。」滿夜垂首,忍不住握緊了手機,勉強擠出笑容,「我還以為我才是被討厭的那 一方呢。畢竟上次體育委員開會時……發生了不太愉快的事。」

「那次啊,是我的錯。」

「阿晃不要再道歉了, 請你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不要顧慮我的心情了。跟一開始一樣,當樂團夥伴就好。」

「說什麼不要顧慮妳的心情,小夜子也很狡猾呢。」

「狡猾的人是你吧!若即若離的,搞不懂你的想法,這段時間……我過得很痛苦啊。」

聽到痛苦二字,貳晃沉默了下來。滿夜縮在沙發一角,偷看他時,發現他的目光正靜靜注視著她。這時想收回視線也來不及了,她被盯得發慌,「不是你的錯,是我擅自……擅自有了奇怪的想法。我已經整理好思緒了。這次會過來也是……想和你說清楚。」

貳晃傾身,將滿夜困在自己和沙發之間,「小夜子,你喜歡我嗎?」

「……喜……」滿夜的喉嚨像是哽住了一樣,貳晃金色的雙眸倒映出雙頰發紅、泫然欲泣的她,是如此陌生又如此丟臉,「不喜歡……要是可以不喜歡就好了。但是,辦不到啊。」

貳晃無聲地笑了,他揉了揉滿夜的頭,「我知道了,謝謝妳。對不起,讓妳喜歡上這麼麻煩的我。」

「不管你是什麼身分,我想,我喜歡你的這份心情是不會改變的。你也不用回應我……這樣就好了。」

「真的不要回應?」

「……被你拒絕的話,我會死的。一定會死的。」

「那,如果答案是OK的話呢?」

滿夜懷疑自己聽力出了問題。

「我喜歡妳情不自禁追逐我的姿態,也喜歡妳克制好奇心又想要打探我隱私的掙扎,還有妳奮不顧身不管後果的初吻跟告白……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令人憐愛。」

貳晃輕撫她的臉頰,傾身在額上一吻,「謝謝妳看到了我,滿夜。」

「……我在作夢吧。一定是的。」

「妳這個反應很失禮喔。」貳晃捏了捏她的臉頰,調侃道,「嘛,我能理解。給妳一點時間冷靜一下吧。剛才我不是說要把來龍去脈都告訴妳嗎?聽完後,妳再告訴我一次答案吧。」

貳晃起身走到冰箱前,回頭問滿夜,「白開水和麥茶,妳想喝哪一種?」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溫柔,彷彿不只是在選擇飲料這麼純粹。

滿夜眨了眨眼,「我想喝麥茶。」

貳晃點點頭,倒了兩杯冰麥茶回來,一杯給滿夜,自己啜飲半口。

「好了,這個故事該從哪裡說起呢……」

--故事發生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裡,有一位從出生起便對事物過目不忘的少年。

--那名少年,被村莊以不祥為由,當成祭品獻給了冬之神。

「雙手雙腳都被綑綁起來,直接丟到雪地挖好的坑裡,連雙眼也蒙住,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裡面喔。」

貳晃語氣輕鬆地描述著,目光注視著麥茶,思緒也回到了千年以前。

<待續>

這篇在腦中寫了大概不只50次了……

衍伸閱讀:憶世|麥茶、放鬆、月亮

2018.04.13-2019.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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