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世|溫茶

--她若前來,我必溫茶以待。

這句話,給了少女勇氣,踏入冥王寢殿。

冥府遍地栽滿螢草,空中浮游著點點螢光。忘川一路綿延至天際,景色寧靜悠遠。

少女一身青衣黑裙,長髮挽起,別著櫻花髮夾,提擺跨過門檻。

寢殿很大,到處堆滿了書籍,與她印象中的滌鏡所一致,易主後,青年把閱讀習慣也帶來了這裡。

青年坐在桌前,紫砂壺咕嘟冒著蒸蒸熱氣,他從茶罐拈出乾葉,在壺中散開一把,潤了幾次茶壺後,他終於抬眼望向佇足門口的少女。

「坐吧。」

少女入座,擺出臨行前丈夫對她交待的禮盒,內容物是櫻花和菓子,外觀小巧白皙,香氣淡雅,十分討喜。

「你還氣我嗎?」

「這話,該是我問妳才對。」青年轉著茶盞,「妳氣消了嗎?」

少女抿了抿唇,那年的真心錯付,使她痛了六年,也逃避了六年。

「剜心之痛,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的。倒是我聽培初說,你傷好得差不多了,看來冥府的養魂一說真有其事……」她心中打著算盤,也許可以把那孩子帶來這裡寄放一陣子。

青年語氣含笑,「所以就來找我吵架?」

「誰要跟你吵架,我這不是還帶土產來給你嗎!真是委屈了我!」少女怒目而視,這一來一往,倒是破除了相別多年重逢的尷尬。

青年笑了笑,「我不是凡人之軀,沒這麼羸弱。」

少女垂眼--一金一黑的異色瞳,是當年命在旦夕的證據,那次意外,甚至使她差點失去腹中的孩子。

「你的頭髮,好久沒看你留到這長度了。」少女不合規矩地伸手把玩青年胸前的長髮,編了幾條細辮子。

「嗯,這樣恢復得快些。」青年看來有些無奈,任由她上下其手。

「你說凡事都有意義,不論好壞,如果從頭來過,我絕對不會把你交出去。」

「妳啊……那些,都過去了。我還是我,妳也還是妳。沒有這麼多的如果。這世界的前進不是妳能阻止的。」

「船到橋頭自然直,是吧?」少女嘆氣。

青年把點心切好,以銀叉湊到少女面前,她張口吃下,配著茶水嚥落。

「除了家人以外,你是我最珍視的對象。我容不得你受到一絲傷害,也不許你被人踐踏、輕慢及污辱。」

青年淡然,「這些惡意對我來說不足掛齒。」

「因為你疼也不說啊。」少女無奈笑道,「你只會忍耐,退讓,等待……明明你是無所不能的,卻因為我的錯,甘願沉默以對。為什麼我們這麼傻啊,你掉淚的時候,我在想,倒底為什麼要讓自己變成跳樑小丑,去取悅去討好那些根本不重視你的人。為什麼要把自己排在第二位,明明你才是最重要的。我到底是多麼貪婪多麼愚蠢,錯得無藥可救。」

「妳想要的事物,最後得到了嗎?」

少女搖頭,「不要了,那些身外之物,我都不要了。我有紋雛、孩子、家人……以及你,我很滿足了。除此之外,都只是過客。」

她們很好很好,卻永遠只是過客。

青年拂過她的瀏海,從懷裡摸出一枚耳針,輕扣在她的耳垂上。

「嘶……你做什麼!」

青年鮮紅雙眸眨著笑意,「耳針是我的血所化成,妳當時聽見我的聲音並給予回應,與我共築這萬千世界,形同半身,我卻從未給過妳什麼信物。」

「不是有翎筆了?……疼死了……我不打耳洞的,你就這樣鑽下去……」少女眼眶含淚。

「翎筆是給予所有雛使的職責,為我效命,但妳不同。」青年放緩了語氣,低沉的聲音宛如洪鐘,敲進她的心裡,「妳是與我共翔夢海之人。」

少女愣住,眼淚毫無預警滑落臉頰。

沒道理啊,為什麼呢?

「我做錯了這麼多事,哪有資格啊……」少女又哭又笑,「你腦子怕不是忘川水喝多了浸壞了……」

當年青年當著眾人面前說過許多重話,甚至鎖門以對,她不敢回想,也逼自己遺忘那些畫面。她什麼能力沒有,逃避的功夫一流。

所以才會相隔六年,等到青年的長子捎話過來,她才鼓足勇氣與他約談。

--溫茶以待。

她好久、好久沒有喝到他煮的麥茶,沒想過這輩子還能再嚐到這質樸的茶香。

青年拂去她的眼淚,伸手攬過她的腰,按入懷裡。

亦師亦父亦友,對她來說,青年是她最景仰的存在。他包容、引導、訓斥、同時又給予她依靠,讓她去理解這世界的不同面貌。

少女埋在青年肩上,嗅聞著他身上清冽乾淨的香氣,彷彿回到十四年前的那一個夏日午後--她站在陸橋上看著車水馬龍,因為生離死別繁重學業哭得抽咽,卻在他的歌聲中得到療癒。

他說,現在遭遇的好壞,都是為了鋪陳與更多故事相遇。所以,不要浪費時間哭了。倘若只能聽見自己的哭聲,要如何提筆紀錄他人的故事?

「……你原諒我了嗎?」

「我從未生過妳的氣。」青年緩聲道,「妳把自己比若罪人,自然看誰都像行刑者。」

少女吸了吸鼻子,「……那,你把頭髮留長好不好,垂在胸前,鬆鬆地紮起來。」

「為何?」

「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溫和爾雅,淡定從容,好看極了。」

青年展眉一笑,執起少女的手,劃過食指,綻裂一條血痕,在少女呼痛前,血珠旋繞飛向青年,傷口眨眼間便癒合了。

「你要做什麼?」

鮮紅血珠在青年手中化為古樸耳針,他將之放在少女手中。

「剛才的儀式到一半,你來將後半補上。」

少女心臟砰砰跳著,握住自己的血化成的耳針,顫著手輕輕摩娑青年的耳垂。

「我沒幫人打過耳洞,會很疼的。」

「我不怕疼。」青年從容以對。

「那……我下手囉。」

耳針刺入青年耳垂的剎那,化出繁複紋路,勾勒出八瓣花的型態,攀附纏上青年的耳骨。

青年本來清貴靜逸的氣質,因這枚耳環,而多了絲生氣。像是天上仙人,走下神壇,和人類並肩而立。

「對不起,但也謝謝你……願意等我。」少女壓抑著哭聲。

青年輕揉她的額頭,好氣又好笑,「我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我還可以來找你蹭茶喝嗎?」

「放心吧,不管妳何時過來,我必溫茶以待。」

少女又哭又笑,緊緊抱住了青年。

《END》

和解的故事。

108.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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