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世|青城(02)

連連加班數日,尹熙對人生的期待只剩下了吃。

尹熙在出版社工作,地點鄰近一所大學,午休時常去學生餐廳蹭飯吃。

大學校園自由出入不需排隊,學生餐廳內物美價廉,還可以混在學生群中,回顧自己以前念書的日子--對她來說,這短暫的休息時間,是難得可以從工作沙漠中抽身的心靈綠洲。

她點了一份雞排飯,老闆娘十分熱情好客,看她一臉憔悴,不僅多添了清炒時蔬,還給她折扣。

--果然人活在世上還是有好事的。

尹熙端著餐盤,找了靠近電視牆的座位,開始享用午餐。

剛下課的學生們三五成群前來覓食,頓時座無虛席。校方為滿足學生的喜好,從滷味、麵食、自助餐等多種類商家應有盡有,儼然是條小型的美食街。

「抱歉打擾妳用餐,因為周圍都沒空位了,可以和妳併桌嗎?」

這溫潤有禮的嗓音讓她想起一個人,尹熙抬頭,果然看到那張總是淡淡帶笑的清秀臉龐。青城今天穿了件白襯衫跟黑馬甲背心,袖子捲到肘間,尹熙覺得有點眼熟,卻想不起在哪件過這種制服。

「坐吧,我一個人而已。只是沒想到這麼巧,你也來這吃飯?」

青城放下手上的托盤,是一份煎得香脆的鍋貼和酸辣湯,那雙大手不管是握著掃帚還是端著吃食,這種生活氣息都增加了他本來就不多的存在感。

「嗯,我剛好到這附近工作。」

「工作?這附近多半是學生宿舍跟商業大樓,他們也委託你打掃?」尹熙好奇地問。

「沒有,我今天是幫朋友代班。」

「代……代什麼班?」

「計程車。」青城含糊地道。

「……你會的技能可真多。」尹熙不知道該恭喜還是同情他。

以目前對青城的認識,他的工作以接案為生,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好處是彈性自由,缺點是不易安排行程。如今又多了一個技能:開計程車。

「沒什麼,混口飯吃而已。」青城喝了口酸辣湯,「尹小姐常來這用餐?」

尹熙點點頭,「我公司在這附近。」

他們靜靜吃了會飯,耳畔是學生的嘻笑打罵,電視牆上播映著最近的總統大選候選人新聞,尹熙瞥向螢幕,正好和青城對上視線。

「--面對即將到來的總統大選,根據民調顯示……」

人聲鼎沸的學生餐廳中,這樣的新聞經常被課業和社團的討論聲給掩蓋過去。

「你有投票權嗎?」

青城愣了愣,眼睛笑得彎起,「我看起來像未成年?」

「我只是覺得,你好像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太不食人間煙火了。」尹熙隨口答道。

「我看起來像哪個世界來的?」青城一臉認真。

尹熙聳聳肩,「開玩笑的,別放在心上。我職業病,常有這種奇怪的腦洞。」

「放心吧,這點我倒和一般市民沒兩樣。」青城夾起一份鍋貼,「對了,尹小姐,妳對相親有什麼看法?」

尹熙差點被飯噎住,趕忙喝了口湯,「咳……你說什麼?」

「相親,適婚年齡的單身男女,為了組成家庭而……」

「我不是問你相親的定義。」

尹熙白了他一眼,青城臉上的笑意加深。

「我家人看我身邊沒個伴,我又習慣流浪,怕我哪天真的失蹤,所以想找個人栓住我,男的女的都幫我安排過了。」

尹熙覺得很魔幻--這個存在感飄渺不定、彷彿下一秒就會融入晨霧消失的青年,竟然也有被長輩逼婚的困擾。

「你不樂意嗎?」

青城兩手一攤:「妳看我像是會讓人一見鍾情的類型嗎?正常人家的好姑娘,是看不上我這種人的。」

看來是真去了幾回相親。尹熙在腦中想像他身著正裝,和對桌女士共進一餐的畫面,忍不住笑得雙肩發顫。

「……你條件不錯啊,而且第一眼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這話搭上妳的笑很沒說服力。」青城抗議道。

「就當作是去認識朋友吧,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至於家人那邊……」

尹熙搖搖頭,沒再說下去,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青城用完餐,將托盤拿去清潔區回收,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夾縫中找時間的用餐速度。尹熙則一直都吃得很慢,也不介意。青城消失半晌,再度回來時,拎了兩杯手搖飲料回來。

青城問道:「尹小姐,妳喜歡這座城市嗎?」

這話問得真誠、慎重又帶有一絲試探的意味。

沒料到他會開啟這個話題,尹熙喝了口湯,一邊思考怎麼回答。

「我從小在這座城市長大,求學階段到現在出社會,都沒離開過。要說喜不喜歡嘛……」尹熙笑了笑,「只是習慣了而已,就是個離不開家的小孩。偶爾出差去其他城市,總是待不久,事情一結束就想趕快回來。」

尹熙捧著他給的手搖奶茶,上面的LOGO印著日日二字,讓她想起祖母講過的一個故事,尹家的奇怪家訓--日日是好日。每一天,都是一個好日子。

「雖然這座城市常常被人貼標籤、有許多負面的刻板印象,紫爆的空氣和交通問題也還沒解決,但我還是喜歡這裡。上班時有美中不足但便宜省錢的公車、下班時有巷弄裡齒頰留香的無名小吃、假日只要走路就可以抵達的歷史古蹟和自然博物館。這座城市是喧囂中沉澱下來的靜雅,永遠是我的家。」

覺得自己好像說過頭了,尹熙輕咳了幾聲,「怎麼?你要介紹朋友來這住嗎?」

尹熙說完,抬頭等著青城回應,卻冷不防撞進他耐人尋味的笑容裡--原來他的雙眸色澤是煙灰中帶著一點赭紅,像極了冬日清晨薄霧裡、路邊含苞的清樸梅花。盛滿盈盈笑意的雙眼晶亮剔透,看得尹熙自己都魔怔了。

不得了,他這種發自內心的笑,會殺人的。

「你笑什麼啊,我又不是在誇你。」尹熙抿了抿唇,「……說來也奇怪,我總覺得和你認識了很久。」

彷彿青城很久很久以前,就這樣坐在自己對面,陪著一起用過無數次午餐。

「我……」青城的手機震動起來,消波塊吊飾跟著在桌面上喀喀抖動。

尹熙不自覺地等著他的後話。

青城看完手機訊息,「我該去接下一位客人了。」

「……哦,好的,慢走。」

青城拎起飲料,回眸一笑,「謝謝妳的誇獎。我和妳一樣,很喜歡這座城市。」

不知道為什麼,青城在說這句話時,有些靦腆又高興。

彷彿她誇的,還真是他本人沒錯。

<END>

108.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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