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世|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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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新春番外

  這是函月為官以來,第一個沒有寒絮在的新年。

  以往寒絮總是會燒上暖炭、備上滿桌素菜,再邀請幾名女官來圍爐吃年夜飯。眾人入宮理由皆不相同,但卻有著同樣無法返鄉的孤苦處境。

  自從寒絮去年辭官後,這原先就冷清的深宮,顯得更加僻靜了。

  培育劍苗,天池取劍,籌備少劍師入門儀式,函月的文職工作單調而規律,加上陌風遠在外地,她便開始和自己的配劍說話。

  「那狗官又把自己的兒子舉薦來當少劍師了,要不要臉啊?」

  「帝君又要更換閣主,咱們司劍閣這樣朝令夕改,日子還有辦法過嗎?」

  「我也只是個小基層,臭打工的,沒資格對這些政令說話,希望上面多長點心,不要再為難這些少劍師了。陌風師兄每次回來接受考核,看著像是又瘦上一圈,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窗外梅枝開得正盛,手上的少劍師新春集訓預算也編得差不多了,函月伸了個懶腰,擱下毛筆,拎起掛在牆上的配劍,別在腰上。

  「走,我們上街去看看吧。」

  門口的傘架上掛著兩把紙傘,一把碧青一把紺紅,她選了紺紅的那把,撐起傘走入寒氣逼人的室外,融入雪景之中。

  過年期間,宮裡守衛森嚴,她出示令牌後便得到放行許可。宮外的年貨集市並沒有受到大雪影響,仍然熱鬧非凡、人群摩肩擦踵。

  屋簷下亮起了華燈,函月回想以往寒絮的習慣,採買紅紙、爆竹、年糕和種種食材,滿滿噹噹塞滿了竹籃。

  冷風吹來,函月被行人撞了一下,竹籃險些飛出去,這時一強健臂彎護住了她。函月抬頭一看,這還能是誰呢?不正是少劍師陌風?

  陌風以紅綢束起長髮,斑斑雪跡落在髮上,幾月不見,當初的意氣少年越發有了青年男子的茁壯和風流之姿。

  「唷,師妹,真巧。」

  函月嘴巴開開闔闔,最後還是叨唸他幾句,「就算得了休沐,你也該回山上看看師父,怎麼往我這來了?」

  「過年期間,青嶽門的門檻都要被回門弟子踏壞了,不缺我一個。」陌風調侃道,順手接過她手上沉重的竹簍,「我前些日子聽聞寒絮閣主辭官的消息,要是我沒來,師妹又沒什麼朋友,這年不就一個人過了?」

  「一個人就一個人,橫豎以往也不是沒這樣過……」

  函月想起穿越到這個世界前,她被家族冷落,老早就搬出去住,逢年過節買份烤雞可樂,對著電腦螢幕上的乾杯也算是慶祝了。

  一個人和很多人,對她來說沒有差別。

  「上次妳受了風寒哭鼻子的模樣我還記憶猶新,就別嘴硬了。」

  「……」

  「看到我很高興吧?」

  函月的目光落在遠方的大紅燈籠上,一家人團聚和樂融融的畫面與她八竿子打不著邊,但如果有個能說話的熟人,陪著自己包餃子點爆竹,那確實是值得期待的一件事。

  函月低頭,手背輕輕碰了下陌風的手腕,被他納入掌中溫暖握起。

  「嗯,很高興。」

  

  

  ※※※

  

  

  --寧湖旁。

  『大過年的,妳帶我來這作甚?』

  「走春,看故人。」

  寒絮手持紙傘,在漫天雪地中走出一串腳印,風雪不一會兒便掩去她的足跡。腰上的古樸配劍和瓔珞相擊,發出清脆聲響。

  自從辭官後,寒絮便帶著古劍沉歲雲遊四方,美其名是增加閱歷,其實是去追查鏡神一事的後續。

  沉歲是前任鏡神玄葛的配劍,當年全程參與末日之災,災後玄葛不知去向,將沉歲留在司劍閣天池,留書一封,望寒絮閣主收下。

  玄葛曾任少劍師,和寒絮有過數面之緣,雖然最後並未通過考核,但在寒絮的印象中是名溫文爾雅的青年。

  收下古劍後,沉歲當晚就和寒絮吵了起來。明明有著少年的嗓音和外型,固執起來卻不輸八十老翁。沉歲以要求寒絮練武為認主條件,指導起她的劍技來。

  寒絮身為司劍閣閣主,又是透過科舉考進來的天官,身懷古劍一事,極容易被捲入當年鏡災的餘波中,寒絮明白這個道理,雖然辛苦,但好歹也慢慢達到劍靈沉歲歷任主人的最低標準。

  辭官後的遠行,一路上確實遭遇不少意外,所幸在沉歲的指點下均化險為夷。

  寒絮買了冰糖葫蘆,用油紙包著抱在懷裡,一步步走向冰天雪地中的湖面。

  寧湖古稱寧靜海,被歷任天子更名為寧湖,相傳是常有妖異之事發生的詭地,派以重兵看守。寒絮的身分特殊,辭官後並未被拿走令牌,故可以自由出入。

  「玄葛曾經說過,他是在這邊出生的吧?」

  『嗯,他出生後,便由寧湖山下的麟族扶養成人……』沉歲頓了頓,『找不到他的墓,只好來他的故鄉?寒絮,妳好矯情。』

  「您長不了腿,我身為主人自然有義務帶你走走透透氣。您要是對這沒興趣,就當是陪我來取材吧。」

  『我有腿,只是不能離開劍身方圓三米好嗎?』

  語畢,一名墨黑短髮挑染紅絲的少年,在風雪中幻化成形,異域服飾上的琉璃垂飾隨風擺盪,沉歲挑起寒絮的下巴,『寒絮丫頭,妳是我主人,但我是妳的劍術師父,妳該放尊重點。』

  「是,師父。」寒絮溫和地笑了笑,「難得見您化人一次,要不要嚐嚐看冰糖葫蘆?我嚐過,脆梅酸甜,您肯定會喜歡。」

  「……」

  少年接過寒絮手上的冰糖葫蘆,恨恨地咬下一口。

  這姑娘總是這樣,看著沒脾氣,不管面對什麼刁難嘲諷,總有辦法讓人像一拳打到棉花上,使不出力。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上,卻依然只有一排腳印--畢竟,沉歲是用飄的。

  寒絮不清楚玄葛放棄沉歲的原因,但她聽過鏡災背後的典故。這個世界曾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面臨過數十次的末日危機,但總有人在其中周旋犧牲,護住了萬家燈火。

  他們來到湖畔,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鏡神的靈魂在此孕育浮沉,見證無數次誕生和結束的夢境。他們肩負世界的過去和未來,無法為自己而活。

  沉歲作為鏡神配劍,有幸與他斬殺群魔,見證世界真相,但災後他的心境已然老去,自願被玄葛封印沉睡--直到寒絮將他捧在懷裡,浸入天池喚醒他的那一刻,他睜開眼,看見冬雪和春陽,看見夏海和秋麥。

  那時玄葛站在世界之巔,兩人一同眺望的壯麗山河,確實好好地保護了下來。

  沉歲咬下冰糖葫蘆,喀滋作響,沉默地看著靜謐冰湖。

  寒絮走過去為他遮擋落雪。

  「放心吧,沉歲,這盛世必定會如您們所願。」

  

  

  

111.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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