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世|非禮Ⅰ吻篇(02)

「有點亂,希望你不會介意。」

燈管啪滋閃爍後亮起,映出房內的簡單擺設。床、書櫃、鏡子、小矮几。原先住在這裡的二姐搬離已久,室內瀰漫著淡淡霉味。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夜風拂進,窗外是一樓屋頂,沉睡中的街道安靜無聲。

我帶他來到的是二樓其中一間客房,另一間已經堆滿雜物不堪使用——而這裡也是稍早那場惡夢的背景。我深呼吸,揮去夢魘在腦中殘餘留的血腥和痛楚。

為什麼會這麼巧呢……?我不安地覷著他,無法阻止自己將夢境和他聯想在一塊。

「嗯,不錯。」凱恩在房內踅了一圈,「……雖然有點小,但是夠隱密……重點是還有窗戶……」

「你還沒有跟我解釋,為什麼是我?」

「原因很簡單,因為妳『看得見』我們。」

我心中一凜,頓時明白他們跟今晚無法報警、叫不醒的家人一定有關。

「如妳所見,我們跟你們人類不同。」

凱恩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介於圖像與線條之間,散發著淺綠光芒。是他們族群使用的文字嗎?那符文在空中浮動、扭曲、最後炸裂,光芒飄向凱恩的軀體。

晶體碎裂的聲音響起,周圍的空氣顫動著,就像稍早衛使用的時空暫停魔法一樣。一對雪白晶亮的羽翼在他背後伸展開來,幾乎碰觸到房間兩壁,氣勢如此美麗而懾人心魄。

「天……使?」

「好久沒聽到這稱呼了……沒錯,在你們的文化中稱為天使,天上派來的使者。」凱恩撥了下圍巾,揚臂一揮,翅膀剎那間碎裂為上萬點白光消失。

門外傳來腳步聲,衛出現在房門口,拍落身上的碎屑,「你跟她說這麼多做什麼?」

「你處理完了?這次好像慢了一點。」

衛面無表情地看著凱恩,「如果不是被你們破壞得如此徹底,修復速度會更快。」

「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凱恩聳肩,「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們的存在有別於下界、居住於地面上的人類們——就是你們——正常人是看不到我們的。剛才衛所使用的時間暫停,範圍內除了目標物以外的生物和活動現象應該會跟著凍結,但妳並沒有。」

「……為什麼?」

「因為妳很特別。」

又來了。為什麼他能夠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種難為情的話?

衛將凱恩一把按坐在地上,聲音冷淡,「繼續,請不要在意我。他的傷口需要包紮。」

衛以指尖劃開肩頭的衣料,露出底下的肌膚和傷口。確實,衛不說的話,我也幾乎忽略剛才觸在凱恩身上造成的傷勢。明明肩上還泛著濕潤血紅,卻一點也沒有勉強撐住的吃力模樣。

坐在床畔任由衛揮灑蜜色光珠治癒傷口的凱恩向我揮了揮手,「傷口不深,觸也沒有淬毒,我們的體質也比人類堅韌一些,真的不用擔心。」

衛突然縮小蜜色光芒的範圍,凱恩悶哼一聲,倒抽幾口氣直瞪著衛看。

他拍了拍凱恩的臂膀,「既然你這麼有自信,那我就可以減少止痛劑的用量了。」

「唔喂、還是會痛啊……」

衛不再搭理凱恩的叫喚,在空中輕揮後止住不住流瀉的蜜珠。

「他不會再回來找你們報仇嗎?……我是說、那個觸。」

就這樣放走對方,怎麼想都覺得下一秒又在背後出現的可能性不小。就算觸是過去的同伴,但他剛才不是還想殺了凱恩嗎?他怎麼能夠這麼天真地把敵人放走?

「剛才攻擊我的觸是我們組織的叛徒,我需要妳幫我找出他的下落。」

「找?但你剛才不是放走他了?」

「對啊。」凱恩笑得爽朗,彷彿我剛剛說的是笑話。衛翻了翻白眼。

「這樣太不合理了吧?你放走他、卻要我幫忙找出他的下落?」

「我是故意放走他的。由於一些因素,我沒辦法感知到他的存在,所以剛才才會被他偷襲成功。我們的身體構造和人類一樣,仍然需要進食和休息。他一個人來到下界,不可能沒有人支援他這些需求。我打算揪出那位幕後黑手。」

「那……」

他挑了挑眉,「妳看起來有很多問題想問。」

我點頭。面對在炸了妳家紗窗、自稱天使的人,滿腹疑問是正常的吧。他的論調和給予資訊太過模糊,就算他不會加害於我,我也無法安心地幫忙他們。

「也好,要妳在無知的狀況下協助任務果然有點勉強,不過妳得先發誓不會洩漏出去。」

「慢著,我可沒說我願意幫你們。」

凱恩面露惋惜,「真可惜,這樣一來我只好讓衛洗掉妳的記憶,再去找下一個願意提供協助的人。」

衛瞅著凱恩,我心中竄過一絲不安。他這麼說有什麼用意?想嚇唬我?還是認真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像是失去耐心般,向衛使了個眼色,起身就要動作。

可惡,我認輸!

「……好吧!我能做什麼?」

凱恩狡黠地笑了,「先告訴我妳的名字吧。」

為什麼我有種被設計的感覺…?

「……白歲。白色的白,歲數的歲。」

「那麼歲,合作愉快。」

凱恩向我伸出了手。

***

「你真的要對一個人類說這麼多?」衛皺眉。

「你也看到了,她對我們來說很重要。要你幫助一個未知民族很不安吧?況且我們也不是什麼壞人,讓她知道無妨。」

哪有壞人說自己不是壞人的啊?

衛沉下臉,「別怪我沒警告過你。」

「衛,你太嚴肅了。出自安全考量、也為了保護彼此,的確有必要這麼做。」

凱恩在空中勾勒符文,抽出一把嫩綠色的風刃,對面景象因空氣被壓縮而微微扭曲。

「這是古老的立誓儀式。見證人為凱恩.肯楠亞。從現在起,這間房間裡面所發生的一切,均不可向他人洩漏。跟著我說一次。」

我按照他的指示,將這些話語複誦了一次。

「這是古老的守誓儀式。立誓人為白歲,從現在起,這間房間裡面所發生的一切,均不可向他人洩漏。」

凱恩右手持刃,毫不遲疑地劃過左手指尖,鮮紅血珠濺散,沒有往下墜落,顆顆在空中懸浮著。他反手將風刃遞給我。

「輕輕劃一刀就好。」

我戒慎恐懼地接過風刃,拿在手中的感覺非常輕盈,沒有明顯的刀柄刀身界線,但手握住地方卻不會感到銳利。冰涼而帶著風旋舞的律動。深吸口氣,我劃過跟他同樣的位置。

痛。

像是被針扎到般的輕微疼痛,我看著自己的血珠飄上空,與凱恩的混合交融,最後分成兩道紅色光團,沒入我和他的體內。魂伸起了雞皮疙瘩,但淡淡的暖意在胸腔擴散開來。

我看著手上的風刃散化回空氣,「這樣就可以了嗎?」

「如此一來不論何時何地,妳都不能對外人說出今天聽聞的一切。」

「我說出去的話,會怎麼樣呢?」

「這個嘛……把妳帶回上界審判吧,按照往例通常是無期徒刑。」凱恩笑得一臉純良。

「玩笑開夠了吧?」

衛開口,似乎是受不了凱恩的舉動。他向我走來,在空中以指勾勒出符文,速度比凱恩還要快,線條綻裂出蜜色光芒,他讓我的手浸泡在其中,傷口很快就止血了。

「就算歲小姐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當真。憑下界目前的科技能力,絕對找不到上界的位置。」衛繼續說著。

「衛,你只幫她止血啊?」

「你今天流那麼多血都沒事了,不差這一點。這禮拜的存量已經所剩無幾,得留一些以備不時之需。」

我愕然,「那剛剛發誓儀式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衛一臉「你看吧」的無奈神情,雙手環胸,讓凱恩自己解釋。

凱恩摩擦指尖,清涼微風旋繞,傷口沒多久就結痂。「妳的模樣已經被觸記住了,難保他不會對妳出手,拿妳作為人質威脅我們之類的。妳是我們的合作對象,基於道德,我們有必要保護妳的人身安全。當妳遭遇危險時,剛才那儀式能讓我在第一時間內感應到妳的所在地。」

「什麼『均不可向人洩漏』之類的台詞又是……?」

凱恩頑皮一笑,「那樣看起來比較有說服力不是嗎?」

原來只是想耍帥嗎?本來以為天使應該都是像觸或衛那樣嚴肅的個性,沒想到也有像這樣隨性的人。

「現在在執行任務,請收斂一點。」衛淡漠地說。

「呵呵,你早該習慣的。」凱恩轉向我,「妳也是。我很抱歉將妳捲進來,但是妳對我們這次的行動是不可或缺的。」

「我還是不懂我能幫上你們什麼?我看得見你們、跟找出他,這兩者間有什麼關聯?」

「怎麼說呢?或許是天賦吧。」凱恩聳肩,「過去也出現過不少例子,有些體質特殊的人類能夠察覺我們的存在,既非視力也不是聽覺,是一種……類似心電感應、而更加敏銳的感知力。看得見我們,也能感應到我們的存在。」

衛咋舌。凱恩不理會他的反應,逕自說了下去。

「我們居住的地方是上界,而你們人類居住的地方在上界之下,因而稱作下界。」凱恩向我展示他耳上的銀飾,「觸口中的培初就是上界的統治中樞,亦為主神。我和衛、觸等人隸屬同一個機關,為他效命。當我們到下界執行任務時,遇到過於敏銳的人類會順便予以特殊處理,避免後患無窮。」

「但衛不是說,就算我們將這些事說出去,也不會對你們造成影響?」

「一兩個人還無所謂,萬一數量多了集結起來,對我們日後的任務進行也會造成不小困擾。」

我困惑地提問,「但你們沒有對我進行處置,反而還要我幫助你們?」

「沒錯。因為這次不是一般任務。」凱恩調整傷肢的位置,「日前我們有一個代號為『食』的同僚被人殺害,在尚未查清兇手前,觸宣稱看到主子殺了她,為了替死去的同僚報仇,他展開一連串的反叛行為。暗殺主子、竊走主子重要的文件和資料。」

「我們這次任務目的就是為了追回那些資料,並逮捕觸送回上界進行審判。」

原來如此。難怪他們剛才會有那些對話。我在腦中將這些線索和資訊串聯起來,拼湊出一個事件的雛形……

「所以我要扮演的角色就是當你們的哨兵?」

「原本是這樣沒錯。但剛剛妳也看到了,他從我身上奪走對主子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我們必須在他用來行惡前找回來。」

「那些黑球是什麼?……我感應得到嗎?」

凱恩和衛對看了一眼。我立刻退縮。

「啊,不方便說的話就算了。這跟我沒有關係對吧?當我沒問吧。」

「告訴妳是無妨,只是這解釋起來得耗費不少時間。」

「我們出現時歲小姐正好在睡覺吧?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睡醒再談也不遲?」

我看了看窗外已屆黎明,睡意是早就被趕跑到九霄雲外了。奶奶大概已經起床洗漱,開火煮稀飯了吧。

「沒關係,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

窗外的天空漸露魚肚白,室內瀰漫著淡淡藥草味和蜜香。

衛在凱恩的建議下展開了結界,因為存量不多範圍只有這個客房,頂多擴及客廳和廁所。但這樣也已經足夠。我一直擔心睡在主臥室的父親會因為剛才的騷動、或是客房傳出的對話聲而開門查看。

「這個結界可以影響外人思緒,讓他們忽略、無視、淡忘這個房間的存在。相對的,流動於結界的能量,也會讓觸更容易找到我們。」

「反正觸一定會再回來這裡,不管找不找得到我們,至少會除掉這個能夠感應到他存在的女孩。」凱恩指向我。

呃,除、除掉我……?我有沒有聽錯?我有可能會……死?

「觸如果再偷襲一次,你們打得贏他嗎?」我不安地問。

「陽台那時是因為被他偷襲,正面對決的話,我不見得會輸給他。別忘了他昨天落荒而逃的模樣。還有那儀式呢我會,保護妳的。」

「……他會不會對我的家人下手?萬一你們剛好都不在……」

「觸雖然孤僻,但他寧可傷害自己也不願濫傷無辜,是個有原則的人。」凱恩頓了頓,「不過食死後,我無法保證他仍是我所認識的觸。但我會盡力避免讓妳的家人受到牽連。相信我。」

一旁沉默已久的衛出言警告,「凱恩,不要拿無辜的人命當賭注,萬一輸了沒有人能夠承擔這個責任。上界不會增派人手的,你得盡可能降低風險帶他回去。」

凱恩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但隨即又恢復笑臉,「如果我辦不到的話,為什麼主子要派我來?」

「是派『我們』過來。沒有我的話,狂風不可能捕捉得到雷電。」衛低聲道,「也許是因為非禮機關內已經沒有人手可以用了。你向來不適合出這種戰鬥型的任務。」

「衛,你從剛剛開始就不太對勁,有什麼不滿就攤開來講,不要句句帶刺。」

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吧喂……我看著針鋒相對的兩人,為什麼情況會如此失控?

「勿視大人說得沒有錯,凱恩‧肯楠亞,你的天真總有一天會害死你身邊的人。」

衛站起身,面無表情,開了窗一躍而下,轉瞬間就消失蹤影。夜風一陣陣吹進室內,我打了個噴嚏。

剛剛還合作無間讓觸敗得灰頭土臉,現在立刻鬧翻拆夥,到底是怎麼樣?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來緩和這尷尬的場面。

「就這樣讓他離開沒有關係嗎……?」

「看來他受夠我了呢。讓他出去走走散個心也好,接下來還要合作上一段時間。」

凱恩靠著窗台,漫不經心地打呵欠,「我和他總是處不太來。比起勿視大人,他更讓我感到棘手。」

「為什麼?」我小心翼翼地詢問,怕觸及他的傷口。

凱恩失笑,「妳問我為什麼?我才想知道呢。他一直看我不是很順眼。」

我看著他的側臉,那表情在遠方路燈的白光映照下顯得蒼白而落寞。認識他才不過幾個小時而已,我卻覺得好想……替他打氣。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他可是天使呢。怎麼說都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生物。總有一天會回去的。一切都會恢復原狀的。現在對他們、對我們來說,都只是一個短暫的番外篇而已。

「……不論如何,請打起精神吧。」

他懶散扯出微笑,「謝謝妳。今天看不到月亮呢。也許是這樣,才會覺得有點沮喪吧。」

我抬頭看向夜空,跟兩個小時前掩護觸的那片夜空相較下已經淡了些,是籠罩著晨霧的蒼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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