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世|非禮Ⅰ吻篇(14)

【五、天使之吻】

***

「歲——歲——」

顏妤的手掌在我面前晃動著,一臉不安。她轉頭徵求其他人的意見。

「你們想,她會不會是嚇傻了?一時之間果然很難反應過來吧?」

「這是當初說好的約定,可不能因為嚇到就決定反悔。」彥朗仍然是那態度,我這次又惹到他了?

文允揚跳出來緩和場面,「是啊,讓她花點時間接受事實吧。」

「花什麼時間?中區模擬考第一名還要花時間接受?這哪門子的道理啊!」蔣德也跳出來捅我一刀。

這些書友兼損友……不過也因為有他們的存在,我才能夠心無旁鶩地準備複習考試。一個人唸書是很寂寞的,沒有他們的吵吵鬧鬧的日子很難挨。

『這是獎勵。』

凱恩在我頰邊輕輕一吻,留下這句話後向後躍開,把空間留給我和好友們。我克制住回頭度他大喊的衝動。不管上界的禮儀怎麼樣,在下界這麼做很容易讓女孩子誤會的啊!這傢伙!存心把我的生活搞得更加混亂啊!

我撫著還留有太陽般溫暖氣息的左頰,旋身對等待已久的大家笑了。這是我第一次在他人面前、露出自信的大大笑容。

「我才沒有嚇呆!倒是你們,趕快把臉洗一洗,過來讓我親一個吧!」

「噁心!」男生們率先跑走,欸,剛才是誰說要遵守約定的啊?只是想看我出糗吧?

顏妤和我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出聲。

「歲,真沒想到妳會是這種反應。突然開竅了啊?走,我們去吃東西慶祝一下吧!」

「不了,我和家人說好今天要聚餐。下次吧,我請妳吃薔薇派。」

我笑著婉拒,接著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腦海浮現的是她被黑霧蠶食鯨吞的模樣。觸沒有說謊,雖然當下的場面看起來十分可怕,但是送醫急救後,顏妤並沒有生命危險,輸個血、吊個點滴,保險起見又住院觀察兩三天後就出院了。

她回來的第一天,全班當場哭成一團。讓她這個病患站在臺上反而哭笑不得。

「妳能夠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

「你做得很好,衛。這次你總不能推辭了吧?」

「不,如果不是歲小姐即時以風之弓破除雅爾斯閣下的結界,我也無法施展時間結界。你這次該感謝的,一樣是她。」

這熟悉的對話令我莞爾。第一天晚上,衛趁我轉移觸的注意力時張開了結界,也是用同樣的口氣反駁凱恩的表彰。

「沒、有、錯!要是沒有小衛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耗盡自受傷以來便不斷蓄積的時元能量,妳、還有你!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店長的眼神依序掃過我和凱恩,我被她瞪得只好傻笑。習慣她那獵食者的蛇樣瞳孔後,會發現她其實是個喜歡照顧人的大姊姊,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

她正在替我檢查傷口,衛在表皮施了些巧計讓它看起來一如平常,但實際上遍布著被利刃割傷的創口。

「妳這笨孩子,徒手擊破雅爾斯的結界?天啊,這方法古今中外就只有妳想得出來吧!」

店長取來霆雨二度拜訪、為我和凱恩療傷時,被搶劫(?)勉為其難留下的一盆療雨,在肌膚上塗抹擦拭著。有點刺痛,但跟醒來後那種恨不得將雙手截肢的尖銳痛楚相較下,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我就知道妳會成為他的弱點。幸好小衛有跟我拿那些藥給妳吃,不然依妳凡人的破爛體質,早在破除結界的那瞬間就虛脫而死了,遑論還去幫凱恩擋下那一記攻擊。你們人類都這麼笨嗎?」

凱恩歉然地看著我,舉杯向我敬酒以示歉意。我又想起白天在學校那個表示獎勵的吻,不禁別過頭。

我舉起橘子汽水回敬,「我還活著,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不是嗎?道歉的話,等到我死了再說吧。」

今天Starry Snake公休,所以我們才得以聚在這裡暢聊,不用擔心營業時間的問題。

總覺得已經好久沒有回來這裡了。被觸綁架走的那段時間,我努力排除「要是自己死了怎麼辦?」「家人、同學會怎麼想?」「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寫作、日記、網誌……」這些想法,當然也包括了和店長的約定。

三個月後,要是我能獨立找到這間店,就讓我在這裡打工。沒問題的,凱恩這幾次帶我過來,我已經將路線牢牢記住了。

克銀趴在吧臺。我多看了他兩眼,嗯,有帶著手套。所以現在的克銀是弱勢的克銀。說實話,我比較欣賞沒有戴上手套的強勢客銀。能和店長這樣旗鼓相當地共事共處,全國找不到第二人了吧。

「店長,今天應該算有薪假吧?」

「公休就是公休,又沒有人要你來上班。」店長愜意地喝光杯中的雞尾酒,「再來一杯!」

「我要辭職。」說完還真的就要把手套脫下。

「『金色天鵝』你不想要了嗎?全世界總共兩雙而已哦,一雙隨著維多利亞女王逝世而下葬,另一雙明天到貨,你要辭職的話我不會擋你,不要後悔就好。」店長颯爽地向後方的克銀投以微笑。「都來了,就順便盡個義務嘛。這裡只有你會調酒啊。」

克銀嘆了口氣,伸手撈了一只晶亮玻璃杯,熟練地從背後酒架一一取下調酒用的種類。

「義務這二字,我擔當不起呢。」

***

回程的路上,已經將近黃昏。

被觸綁架一事彷彿昨天才剛發生而已,實際上已經過了一個禮拜。現在是寒輔的最後一天,下禮拜就要迎接開學了。比其他同學多上了這麼多天的課,早就對「開學」二字麻痺。反正也沒有寒假作業,根本沒有什麼好不安或擔心的。

我坐在風團上,享受著冬日薄暮時分特有的氛圍和寒風。今天穿得特別保暖,因為入夜後又要迎接一波寒流。

觸後來怎麼樣了?他們一直不肯告訴我。只願意透漏「他並沒有死」這個訊息。

跟觸對話過後(意外是個多話的人呢),我知道凱恩有事情在瞞我。既然凱恩承諾會保護我們,那他撒這個謊的用意是什麼?

「就像觸所說的,我確實是在利用妳。為什麼妳要接受呢?」

「因為你希望我接受……不是嗎?我拒絕了,會讓你感到困擾的吧。第一次有人說他需要我。」

我莫名地感到好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覺得被人需要的感覺是如此充實。

這是我第一次憑著自己的意志,堅持做到底的緣故吧。沒有來自父母的期待、來自師長的壓力、來自同儕的競爭。

全心全意,就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而已。人生這麼漫長,遇到的抉擇多不勝數。有人尋求他人意見、有人交給上天擇定;有人一遇到阻礙就立刻放棄、有人一發現有更好的路就跳槽。

決定後就堅持做到底,不管旁人意見輿論,專心看著眼前的道路前進。我想成為這樣的人。

「如此,執著於一件事情。」

就像時下許多人一樣,我的夢想是成為作家,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圖文並茂,好替自己的小說繪製封面。

這種夢想很平凡,搭配上一個文筆平凡、家庭背景平凡、個性平凡、長相平凡的人,就更顯得毫無特色。

但我仍會為這份平凡而感到滿足。如果我的人生,就這樣平凡地度過,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就算將來無法將自己的諾言兌現,走上另一條截然不同的路,我也會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驕傲。

凱恩興致勃勃地看著我,「執著?」

「沒錯,執著和你們的相遇不是夢境、執著要幫助你們對抗觸……人生能夠執著這麼一回,我很滿足。」

說到最後,我落寞地笑了。只有這個,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的。

執著於,希望你們能夠留下的祈願。

這陣子以來,我漸漸能夠坦率地向他們表達出意見——至少不會一味地否認突生的曖昧情感。

至於現在的我,能夠百分之百確定一件事情。但是究竟從何時開始的,這點連每天寫日記的我都找不出答案來。

就是因為人心莫測,才會有這麼多的痛苦悲傷。等待的過程固然難受,猜測彼此心思更是令人備受煎熬的一環。

凱恩的想法為何?我不想去從旁推敲,也不想一味地臆測——等待。這是我從很久以前就培養起的習慣。

直到連自己都忘了過去心動的瞬間、忘了曾經落下的眼淚。或許膽小的我,就能夠大聲地詢問對方答案了。

***

這幾天凱恩去回收從觸那裡搶回來的契約球,所以不再和以往一樣跟前跟後。總覺得有些寂寞。

國三下學期展開,複習和考試進入更上一個層級的緊鑼密鼓。美術、音樂、童軍課等非主科一律充公,交給小老師安排考試。再也不見國一國二的天真單純。大家努力不懈地將書本知識塞進腦中,國文註釋、英文句型、自然定律、數學公式、歷史人物、地理名稱、公民法條……忍不住讓人感嘆,人的腦子竟然塞得下這麼多東西。

「你們的可靜老師去待產了,我是你們這兩天的臨時代課老師,請多指教。」

臺上的代課老師有著一張娃娃臉,髮色不知為何比常人淡了些,呈現灰黑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笑得時候那對春綠眼睛會瞇起來。有幾分混血兒的味道。

「我叫作單維浩,你們也看得出來我很年輕,去年才剛從師大大學畢業而已,私底下喊我耗子就好了。」

班上已經開始傳出騷動,女生們竊竊私語著關於這老師的外貌還有其他推論,好像曾經在雜誌上看過他、是不是去拍過哪支廣告、或許是哪個大明星的私生子云云。

肩上壓力沈重的國三生就是這樣,連一個代課老師的背景都能妄想到十萬八千里遠。然而要不是已經看習慣凱恩和衛的臉,恐怕連我都會不禁小鹿亂跳。新來的代課老師還真的生得一張令人春心蕩漾的俊雅臉孔。

「咦?所以之後還會再換人嗎?」

「對啊,我只是臨時的代課老師。」

我抓緊這一點零碎時間埋頭寫考卷。早就已經做好可靜老師不會陪著我們一路到基測的心裡準備。有些落寞有些失望,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新來的代課老師無論多麼優秀,都無法取代可靜老師在我們心中形成的那般地位。

「白歲同學,下課時間到辦公室找我一下。」

突然被點名,我抬頭,他依然是那輕盈灑脫的笑容。讓我聯想到凱恩。是不是哪裡不對勁?

顏妤狐疑地問道,「為什麼剛來的代課老師,會要妳去找他啊?」

「我是地科小老師,大概有考試或作業要交代吧。」她沒事這麼多疑做什麼?

「不對,他剛剛根本沒有問地科小老師是誰。甚至連點名簿都沒有翻。」

「咦?」

她這麼一說,連我都起疑了。但這仍然找得到合理解釋。

「也許可靜老師入院前有跟他提過班上一些狀況。」我聳聳肩,「顏妤,妳是不是多慮了?」

下課鐘響,我把課本收妥後走向教師辦公室。

「報告。」

我探頭,辦公室內一派和煦悠然的氣氛。雖然每位老師桌上都堆滿的考卷、課本和聯絡簿,忙碌程度幾乎和我們有得比,但依然面不改色地喝茶聊天。

耗子老師坐在專門為代課老師空下的教職員座位,因為是剛來,所以桌面一片整潔。除了地科講義和考卷外,沒有任何私人物品。他正從茶水間為自己泡了杯熱飲驅寒。

「你來了啊。」

耗子老師面對著我,眼神卻看向後方。猝不及防爆出一陣結晶碎裂聲,周圍瞬間張開了結界。

凱恩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大人,您要來怎麼沒有先知會我們?」

這個人就是他們口中的勿視?我驚訝地來回看著兩人,我以為凱恩所說得上司會是更穩重、更具有威嚴的人。

耗子老師搧著蒸蒸熱氣,薄荷的香味在四周漫溢開來。狀似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氣。

「我向來喜歡驚喜。再說,當老師比想像中有趣很多,可以被許多年輕女孩子包圍呢。」

凱恩低啐,「……變態。」

耗子……不,勿視嘆了口氣,「凱恩,你知道這是犯罪嗎?」

「屬下在您眼中是無法克制欲望的大淫魔嗎?屬下什麼都沒對她做。」

「什麼都沒做更差勁。凱恩,你還是男人嗎?」勿視轉向我這邊,「妳的品味也很糟,我寧可選小衛。」

靠北啊現在是在相親嗎?我翻了翻白眼。將通道讓開來,避免擋到他們對話。

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拿來開玩笑了,為什麼大家都認為我跟凱恩之間有什麼?就算我……那也只是我單方面的胡思亂想吧。

彥朗在我心中仍然還佔有一定份量,但當我空著腦袋時,卻總是想起凱恩的笑臉。這似乎就說明了一切。

「大人這次親臨下界,所為何事?」衛低頭謹慎地問。對哦,他是這個人的副官。

「我手邊的事情正好告一段落,擔心你們暴屍荒野所以過來看看。」

這話也太嗆了。凱恩和衛不動聲色地繼續跪在地上。

「不想讓你們親手血刃同袍,觸被主子提前放逐了。你們昨天也看到了放逐是怎樣的下場,回收完僅剩的契約後就立刻回來,不准延宕。」勿視向凱恩點了點頭,「特別是你。我可不想看到我的部下被放逐。」

「……遵命。」

他們要離開了。

勿視說的話還在我腦中縈繞。觸正式流放後,等到契約回收完他們勢必得回去上界。跟當初說好的一樣。

放學時衛沒有跟上來,更加深了我心中的肯定——衛離開了。因為除掉觸後,他就不需要隨時待凱恩身邊了。只要在契約全數回收後,再下來收尾、擦拭所有他們留下的痕跡就夠了。

只是離開得這麼突然,還是多少會令人感到惆悵。心中對接下來即將來臨的狀況已經有了個底。

「你們會把我的記憶洗掉對不對?」

凱恩別過頭,「如果讓妳一輩子守著這些記憶,那才是酷刑。」

「我不要!你少自作聰明了!你根本不知道這些回憶對我來說……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

「我知道你們會離開,可是我不敢去想這一天什麼時候會來臨。你們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後,我才明白有很多事情比唸書、比成績更加重要。謝謝你們。但同時……拜託你們……不要把我的記憶帶走……這是我……僅存的了……」

我忍不住哽咽。別、別哭啊混帳!我明明不想哭的……喉嚨哽著……好痛……

「明明知道我們再也不會回來,妳卻還是要保留這些記憶嗎?」凱恩輕聲提問。

「你們沒有資格論斷別人的回憶值不值得留存,別擅自拿你們的價值觀套在我身上!」

「如果我說這是主子的命令呢?上界不允許任何一個人類認得、記得我們。兩者之間的聯繫越少越好。」

我僵住。

「我幫過你們,我有權利得到報酬吧?至少,答應我一個願望什麼的……」

「我曾經說過,我們不如人類想像中的天使那般善良。我們當初並沒有承諾給妳酬勞。」

像是被打了一巴掌般,兩頰火辣升溫著。如果他們非離開不可,至少讓回憶成為最後的紀念……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我不服輸地往後退。逃跑也沒用,我知道他們找得到我。

「……衛已經撤回上界了,你沒有辦法洗掉我的記憶。」

凱恩搖了搖頭,「衛他確實比較擅長這種事,但不代表我做不到。」

我的眼眶開始匯聚淚水,「……好過份……!」

他低聲說,「……別這樣,妳一哭,就真的看不見我了。」

「所以你之前說的……不擅長安慰哭泣的人……就是因為……?」

「沒錯。我不小心弄丟大非給予的視之淚。視之淚能夠增幅個人對於能量的感應,譬如上界居民、譬如契約。本來以為勢必得挨上一頓罵,我卻感應到視之淚的氣息就在人類體內。給我視之淚淚的人是我的直屬上司,我認得出他的能量頻率。」

「所以你因此找到了我。」我深呼吸,嚥下想哭的衝動,「但你大可找個機會讓我哭出來就好……」

「視之淚是無法回收的,只能使用一次。我寧願冒險跟妳合作也不想回去再找他拿一次視之淚。」

「你騙我,觸跟我說了。他說只要收集我的眼淚,一樣可以達到原本的效果。」

謊言立刻被拆穿,凱恩苦笑,「原來觸都告訴妳了。那我還真是白操心。現在妳一定會死忍著不哭吧?」

我像是被看穿似地漲紅著臉,「……那……那當然……你不是也不希望……我哭嗎……」

「是啊,為什麼呢?很矛盾吧?要是妳坦率一點哭泣的話,場面就不會這個尷尬了呢。」

「什、什麼啊……我的錯?」

凱恩噗哧一笑,卻沒有以往的輕鬆,「視之淚對人類有害。我可以對妳的記憶睜隻眼閉隻眼,但視之淚不行。它總有一天會害妳失明。妳不想這樣吧?」

我緊咬下唇,「你又把你的想法……強行加諸在我身上了……」

「為了再見我們一面而賭上下半輩子的視力,這也太不明智了。正常人不會做出這種決定。」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不希望我哭?明明逼我哭了之後再收集眼淚就能取回視之淚。」

「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我不想真的看見妳哭吧。」他溫柔地坦承想法。「沒有人會想看見喜歡的人哭泣。」

「離開」和「死亡」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很單純的動作,其背後所代表的意義不如以「再也見不到面了」這個句子形容,能更迅速地讓我感到悲傷。

……我……不想這麼快……毫無心理準備的,就迎接這段「失去」。

我討厭被人追趕。要是有人追著我跑,我一定窩囊地停在原地給他抓,求他不要傷害我。玩躲避球也是這樣。

但我現在卻死命地逃跑著。明明知道他能感應到我的所在地,卻還是像個傻子不斷奔跑。

最後還是只能回到家裡。跑上二樓客房反鎖房門。縮在角落將頭埋進膝蓋。我喘著氣,試圖補充逐漸流失的勇氣。

好空曠。原來當這裡只有一個人時,是如此空曠寂寥。

左眼開始劇立抽痛。幾個禮拜前的夢境恐懼再度攫住我,我無助地深呼吸。寧可失明……我也要看著他直到最後……

「原來妳躲在這裡啊。」

一把氣定神閒的聲嗓落在耳邊。我驚懼地抬頭,看見凱恩蹲在我面前。我下意識退後閃躲,背脊卻撞到牆壁。

他背後的那扇窗戶是開的,三月的低溫微風徐徐飄進室內。

「走開……離我遠一點……」

「眼睛很痛吧?不可以揉哦。」

意外溫柔的語氣讓我怔愣。這句話好熟悉……我是不是夢過這個場景?

「這時候只要閉上雙眼,痛痛就會跟著眼淚一起飛走了。」

這種哄小孩的說法令人發噱,卻莫名地具有說服力,彷彿只要按照他的指示,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你騙我……」

我這樣耍賴一定讓他覺得很討厭吧。無所謂,被討厭也沒關係。如果這個行為,可以讓我在日後還有機會瞥見他穿梭在空中執行任務的身影,那也非常值得……

耳邊傳來凱恩的呢喃,我別過頭,不去看他的表情有多麼嫌惡或慍怒。這樣,我就不會因為自厭和不甘心而哭了吧。

「……沒辦法囉。」他苦笑,「雖然說堅持是妳的優點,但是這樣真的沒辦法……不可以這樣下去呢。」

他握住我的雙腕固定在地板上,動作輕緩地吻了我。

什麼?

凱恩的臉近到我能數清他的睫毛,略長垂肩的金髮,五官立體、純淨無瑕的臉龐,扣除掉偶爾的小壞心,他的外表真的和「天使」十分相稱。

是啊,我還是習慣把他當成天使。即使他不喜歡這樣。

而這樣的天使,現在正吻著我。

我總是在夢中醒來後,急忙跑上樓確認他是否還在客房。每次看他離開我的視線範圍,我的內心就浮現一片恐慌。

但我沒有資格去要求他留下來。他不該屬於我。他屬於……另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

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卻非常有效的令壓抑長久的情緒潰堤。

或許他早就知道了吧。我對他的感覺已經悄悄改變了。正如同他在這段時間內改變了我膽怯的想法一樣。

鼻子發酸,熱淚盈眶。遇見凱恩這幾個月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哭。

認識他之後,我漸漸逼使自己堅強。危急時刻只會哭是沒有用的、再多的煩惱也無法用哭泣來解決。常人說哭可以釋放壓力,但我卻越來越篤信,一定有比「哭」更好的紓壓方式。

『想哭的時候,就笑吧。』

淚眼朦朧中,我看見凱恩的身形逐漸透明,陽光甚至穿透他映入我的眼簾。

嘴角像是吊了千斤石塊般沈重。我想笑,眼淚卻掉得更兇。

金色髮稍漸漸褪色,我所眷戀的淺藍雙眼也黯然失色。按壓住我雙腕的力道漸漸消失。

他靠著我的頸窩,連這點碰觸都輕微得像風。他正在遠離我。

「我還看得到你嗎?」

凱恩按著胸口,在我耳畔低喃,「只要妳閉上眼,我就在這裡。」

「……眼睛……好痛……」

凱恩露出最後一個笑容。

「只要閉上雙眼,一切就會結束了。全部。」

眼皮闔上的剎那,瞬間炸開一片乾澀劇痛,眼眶漸漸發酸。

滴答……

於是眼淚滑落。

凱恩在我面前消失,那晚,我柔聲唱起了歌。

唱起了,那首我所熟悉的歌。

***

在好久好久以後,我仍會一人獨自靠著陽台,眺望兩人曾經一起欣賞過的夜空,偶爾興來便會哼起經過改編的曲子。

裡頭包含著許多情感,感懷、後悔、開心、鬱悶、悲傷、歡笑、辯論,以及成分最多的,思念。

我知道他離去後我必須獨自度過許許多多的夜晚,但我不會以淚洗面度日。

讓我知道如何坦率地說出心中想法、讓我體會從高空俯瞰地面的真實感動、讓我走出考試升學的巨大壓力。

如果當初沒有遇見他,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謝謝你。

還有。

——我喜歡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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