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世|非禮Ⅰ吻篇(04)

中午休息時間,我們回到原班用午餐,我藉口身體不舒服,向負責點名的副班長請假後離開教室。

凱恩說他雖然也能稍微降低外人對我們的感知,但無法像衛一樣張開結界,需要一個偏僻無人的角落。我領著他來到操場一角,在這裡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四下張望,會在午餐時間跑來打球的人不少,但我選擇的位置剛好能被林木擋住。我拿著剛才偷渡出來的奶黃包小口咬著。

「你說的對象在哪一班?」

「班?不是同學,這次要帶你練習的對象是一名老師。」

「老師……?」

「簽訂契約的對象不分年紀,只要心中產生祈願,都是簽約的合法對象。我從頭跟妳說明起好了。」

凱恩在空中比劃了下,「非禮機關的成員分成兩類。一是『大非』,也就是我們的上司,負責和下界居民簽訂契約;另一種是『小非』,也就是我、觸、食等人,負責回收契約。但是現在食和觸都不在職位上,這份工作具有急迫性而無法延宕,只能由我暫時接收,利用緝捕觸的空檔去盡力回收契約。」

有沒有這麼壓榨員工啊?我還真擔心他會過勞死……

「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忙嗎?」

「這份工作的性質很特殊,主子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內幕,不同負責區的成員禁止在上界以外的地方碰頭。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就訓練出足以擔當一面的新成員。」凱恩爽朗地笑著,「現在有了妳之後,至少能夠確保在執行任務時,不會讓觸偷襲成功。」

「上界的居民通常自稱樂園居民,那裡沒有任何煩惱、哀傷、誤會、絕望。但下界不同,人類為了活下去,為了滿足慾望,常常會產生許多糾紛和戰爭,不論上位者或是遭受欺壓的百姓,都會有所祈願或慾望。上界實現他們的願望,並與之簽訂契約。也就是妳剛才看到的黑球,儲存了簽約者資訊的黑球在契約終結前會放出警示光,我們就據此前去回收契約。」

我聽了心中一悚,「代價呢?實現願望,一定要付出代價吧?」

某個鍊金術師漫畫中提到的,等價交換不就是這樣?畢竟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有不少描寫惡魔利用人性貪婪簽下契約後,以對方的生命或肉體作為代價的經典故事。

凱恩顯然知道我在質疑什麼,他搖了搖頭,「願望實現不見得會帶來好的結果,所以我們不會跟他們收取任何代價,我們只會回收這份紀錄了他一生的契約。」

說得有點抽象……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願望實現後不見得會是好的?」

「不論是什麼願望,都會帶來相對應的後果。上位者希望長生不死,下屬就會想辦法推翻或囚禁他;女子希望青春永駐,卻沒有因此找到真心廝守的人。以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來比喻,妳能懂嗎?他們會在時間推移中付出那份代價。」

聽見這個熟悉的詞彙,我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不需要索取任何實質代價。回收契約對他的人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這僅僅是一份紀錄。因為事後會消除相關記憶,他們甚至到死都不會知道自己跟神簽了契約。」

「為什麼你們的主子需要這份紀錄?」

這樣的形式很讓我感興趣。我平時也有在寫日記和創作文章,渴望紀錄我所看到、聽到、感受到的萬物。然而人的記憶容量有限,一閃神就想不起剛才正在思考的事物。就算隨身攜帶著筆記本,也難以完美保存日常一切。

有這麼方便的「契約」……我很難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反而是凱恩向我投以好奇的眼神,「如同你們不會質疑你們信仰中的神一樣,我們從不質疑他的目的。」

「這個問題可能有點蠢。我也可以簽訂契約嗎?」

「歲,我沒有辦法回答妳這個問題。我隸屬小非,只具有回收契約的權限。」凱恩遲疑了下,「雖然不知道妳有什麼願望,但若是到了非簽不可的程度,我相信大非會自動找上妳的。」

「嗯……好吧。」我難掩失望的神情。要是可以透過這個契約,解決家裡的困擾就好了……

「……不過,如果不是危及生死的願望,我希望妳不要簽約。」

「咦?為什麼?」

凱恩的神情看起來有些複雜,「妳待會就知道原因了。我們的確是天使,『天空上派來的使者』,但仍和你們認知中善良純樸的天使有所不同。請記住這點。」

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說不會索取代價,那為何不希望我簽約?因為事後將產生反作用力嗎?這反作用力糟很離譜嗎?又說我待會就會明白了……沒辦法,我還是想不通。

跟凱恩相處到現在,我也不覺得他心中藏有什麼不良企圖。他承諾會盡力保護我和我的家人,我能相信他吧?

凱恩平舉右手,一粒黑球從從指尖凝結低落,墜地前即時飄起,在空中靜靜漂浮著。昨晚昏暗光線下只瞥見它暗沉的圓形外表,現在可以清楚看見表面淺淺散發著白色渦狀光芒。

「觸在反叛前身上正帶著契約,主子希望我能一併將這些契約找回,不過看昨天他失控的模樣,我想那些契約大概凶多吉少了。連帶著當場被他擊碎的契約球也……」凱恩沒說完的話結束在一聲低嘆中。

我有不詳的預感,「契約被擊碎的話,會發生什麼事?」

「契約者會死。」凱恩輕聲說道。

我怔愣住,「這麼嚴重?觸不知道嗎?」

「過去沒有契約被擊碎的案例,觸反叛當天毀掉屬於食的一部份契約,事後培初召喚我和大非過去開會。我還沒有機會告訴觸這個後果,不過我想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會改變態度吧。」

「我不知道……這件事……這麼嚴重……」

「這本來就和妳無關。不要自己擔上末須有的壓力,妳只是協助者,過程中任何傷亡都是我的責任。」

凱恩持著黑球,凝視著其中的警示光芒,似乎在讀取相關訊息。「好了,時間差不多,我們走吧。」

我回想他剛才所說的一切,心頭感到沉重忐忑。我以為觸只會傷害凱恩他們、最多再加上我和我的家人。沒想到周遭無辜的人們也會受到牽連,甚至因此失去生命。有多少人因為昨天的騷動而死去?如果我能感應到觸的逼近,是不是就能阻止他擊碎契約球?

凱恩說不是我的責任,但我無法阻止自己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要是我也能幫上忙就好了。

為了排遣這份沉悶和低潮,我隨口問道:「凱恩,你幾歲?」

「上界計算年齡的方式跟下界不太一樣。」凱恩隨著黑球指示而改變方向,我提醒他盡量走教室後面的小路,比較不會被人發現。「換算成你們的年紀,大約是二十三歲吧。」

「咦?二十三?」

「怎麼?看起來不像嗎?」他轉過頭看我。

我大感意外。「……我還以為、你才十八歲左右呢……」

凱恩啼笑皆非,「這是在暗示我幼稚嗎?」

「啊、不是這樣,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急躁地澄清,「是一種給人的感覺吧。衛如果說他二十五我也不意外,可是你……很自然,率真又……愛玩,忍不住認為你應該只有十八歲。」

「呵,所以我該感到高興囉?不過,剛剛那些話最好別讓衛聽到。」凱恩把手靠在頰邊,壓低音量,「換算成下界的年紀,他比我還小十歲。他最忌諱別人拿他的年紀作文章。」

「十、十三歲嗎?可是看起來不像啊!」

仔細回想,衛那張臉確實帶著稚嫩,淡漠神情和嚴謹態度成功模糊了別人對他的觀感。如果願意笑一笑的話應該會好一點?

「所以他才會老是一副緊繃過度的模樣,他是個完美主義者,尤其在視和主子面前,更是讓自己盡力表現得冷靜老沉。」

「為了博取好感嗎?」

「我想是為了消除不安和自卑吧。他在非禮機關成員中是年紀最小的,資歷也最淺,就我所知他曾經在實習過程被正式生欺負過。」

「原來上界也會發生這種事情……我還以為是個跟樂園一樣的地方。」

「再完美的樂園也一定會有陰暗死角。」凱恩苦笑,「嗯,到了。就是這裡。」

凱恩在一間熟悉的辦公室前停下腳步,我認出這裡是輔導教室。這個時間老師應該都在吃飯吧。

我正要推門而入,凱恩制止了我。

「慢著,還有一點時間,先讓妳練習看看吧。」

「現在嗎?在這裡?」

「我稍微降低附近人們的感知能力了,就算看到我們,不久後衛也會來進行善後處理。把心思拉回來吧。」凱恩繼續引導我,「雖然是視感能力,但實際上並不需要仰賴視力。把眼睛閉上,摒棄方才妳眼中所見的景象,捨棄聽見的風雨人聲,用心靈去探尋、撫觸萬物。妳會感受到一股若有似無的淺弱跳動……」

我按照凱恩的指示專注在心靈上,那裡有著我所構築的只屬於我的世界。在這之外呢?他要我仔細感受萬物,我推開世界中的每一扇窗,烈日照射進來、月光驅散了熱度、候鳥在雲層中翻飛,遠處傳來雷響搖撼著大地……

沒有。幾分鐘過去,為什麼還是沒有?我感到些微不安。怎麼辦?他還在看著我吧?可是我始終感受不到。

心跳加速起來。為什麼?快點啊,到底那陣跳動是什麼?我把所有的窗都推開了,就是沒有找到凱恩所說的鼓動。

當我想放棄時,一陣有別於冬季寒風的和風拂過身側,是春陽的氣息,躍動、明亮、充滿生機且令人安心。那風帶領著我走到被忽略的高處窄窗前,我踮起腳尖推開那扇窗,被夜色壟罩的深闇大海在眼前洶湧盪開。

「這就是契約的氣息。潮濕、帶著原始海洋的氣味。潮浪一坡坡拍打著妳的心靈,我知道這悅耳、十分吸引人,但妳得把持住,小心不要被這陣碎浪給捲走。回到妳自己的感知中,現在告訴我,契約的光環在誰身上?」

「……桃景松。」我睜開眼,大感訝異,「我認得他,他是我國一的自然老師。」

我知道人都有願望,但當自己認識的人和超現實的力量扯上關係時,這一切就會顯得不真實而難以置信。

「任何人都有可能簽訂契約。如果他是妳認識的人,那待會妳還是迴避一下比較好。」

「為什麼?」

「因為……」

輔導老師休息室的紗門打開,我嚇了一跳。桃景松老師以他特有的徐緩步伐走出,他看到我,表情略感驚訝,但還是笑著和我點頭。他是不是看起來比以前還要虛弱?頭髮也斑白許多?

「……老師好。」我心虛地向他問好。凱恩靠在廊柱旁,神色沉著地向著我們這邊,像在等待什麼。

桃景松老師從我身邊經過時,那若有似無的浪潮聲瞬間放大到耳邊般靠近,一波一波、韻律猶如心跳般整齊,卻越來越虛弱。

頭皮一陣發麻。不對,有事情不對勁。我轉過頭去想喊住老師,但凱恩的聲音卻分散我的注意力。

「--時間到。契約回收。」

桃景松老師全身一僵,虛軟地撞到布告欄後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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