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世|白頭吟(07:一心)

尹妃拿了條全新毛巾給程聖,又把一件未拆封的紅色T恤放在浴室架子上。

尹妃是名公務員,放榜分發到這所學校後,便搬到學區附近的公寓。距離辦公室走路不到五分鐘,這也是她懶得考駕照的原因。

她租的公寓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溫暖的原木色家具擺設,帶著乾淨俐落的風格,牆上還掛著百岳照,跟書架上的群山書籍相互呼應。

「衣服換了吧,我這有件你學長姐去年畢業表演會來辦公室募款時買的T恤,可能小了點,先將就一下吧。」

程聖睜大了眼,接過衣服後遲遲沒有動作。

「睡都睡過了,還害羞什麼?」

程聖沒說話,尹妃見他耳根子都紅透了。唉,果然是年輕人,這樣的語言玩笑就臉紅了。她有一瞬間又想報警舉發自己了,這樣殘害國家幼苗,真是可恥。

「那我去浴室換一下衣服,不好意思。」

尹妃把浴室讓給程聖,自己也回房換下工作服。程聖換好衣服走出來,M號對他來說剛好合身,腳上踩著尹妃家中的客用室內拖鞋,清秀臉龐上仍然一片緋紅。

「學姐不相信吧?我說的話。」

「沒有親眼所見確實很難相信。」尹妃坦承道,「我說我是麻瓜,這種比喻你聽得懂吧?那些凶宅或是農曆七月之類的禁忌或傳說,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程聖點點頭,「我知道,但……學姐跟一般人不太一樣。」

尹妃笑了笑,這事她隱約知道的,尹家體質特殊,從小在祖母家打鬧,見過同輩的堂姐妹身上發生不少怪事,唯獨她一點影響也沒有。祖母說是有人庇護著她……她懵懵懂懂,卻得以過著平凡的日子,她對此十分感激。

「水桐、青鸞、阿翡……你認識的妖怪,還有多少?」

「四十來隻吧……」程聖含糊道。「他們大部分時候都很聽我的話,不隨便出來鬧事的。」

尹妃在沙發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那天晚上,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對吧?」

「學姐怎麼--」

「我對我身體的狀況還會不清楚嗎?那天太過慌亂,冷靜下來後才發現有不少疑點。因為頭髮的事,我後來也去醫院做了一次全身檢查……」尹妃輕聲問道:「你為什麼要騙我?」

程聖捧著馬克杯,上面是一隻藍色的獨眼雞,他低頭笑了,有些自首的意味。

「那天晚上我在妳身上感覺到狐妖的氣息,想確認個明白,所以……把妳帶去旅館。也不是什麼都沒發生,我叫出水桐他們擺陣測試,啊,這對人體無害的。經過一番檢測後,總算確定學姐身上那隻妖狐那是阿翡沒錯,但牠卻完全沒有回應我。我有點焦慮,不知道他是病了還是真的跟我置氣……才會一直賴在妳的身邊。」

「血光之災是怎麼回事?」

「阿翡他為了保護我樹敵不少,我尚有自保的能力,但學姐沒有。」

「所以你才會等我下班?等了幾天了?」

「沒多久。」程聖含糊其辭,「就這幾天而已。」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在臺灣我會有什麼危險?況且學校旁邊就是警察局--」尹妃忍不住斥罵,但又反思這一陣子身邊遭遇的狀況,「難不成上次爬山那個地震,是這個因素造成的?」

「阿翡跟那座山的神靈曾經有些摩擦……八成是這個因素。我不是很確定。」

尹妃陷入沉默,她不是習慣這些怪力亂神的人,試著消化程聖釋出的真相。

「要不,你跟我說說阿翡的事吧,說不定牠聽得見。」

程聖面露猶豫。

「程聖。」尹妃頓了頓,「我想相信你一回。」

尹妃把盤起的長髮鬆開,微捲的啡色頭髮披散在肩上,幾綹白髮夾雜在其中,看起來格外妖異醒目。

「我也很好奇牠為什麼會找上我,阿翡他總不可能隨便找人附身吧?我想讓你在我家擺陣一晚看看,也許能查出什麼蛛絲馬跡。換作是我,摯友消失了這麼久,我也會很擔心的。」

程聖彎起唇角,眸光清亮,「學姐,妳明明看不到我所說的這些妖怪,卻仍然願意相信這樣的我?」

「你是有點奇特,但我相信,會淋著雨去買宵夜給我吃的你,不是什麼壞孩子。」

程聖唇瓣輕顫,欲言又止,最後化為幾聲輕咳。

「學姐,我不是孩子了。」

「阿聖,你的告白還算數嗎?」

程聖想起先前在泳池邊與蒼調的對話,他不覺得尹妃對他有感情。他搖頭,「對不起,當時說喜歡學姐,那只是我想用來找回阿翡、留在妳身邊的藉口。」

尹妃十指交叉擱在腿上,垂眼一笑,「那就好,既然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什麼,你也不必總說要負責什麼的,你還年輕,會有更適合你的人。」

程聖苦笑,「我又被學姐打槍了一次呢。」

「我倒是第一次被學生告白,幸好只是編的,你真的是嚇死我了。」尹妃揉了揉肩膀。聽到他親口承認那是假的,心中一塊大石總算放下了。

原本在看到程聖等她下班的那一刻,她就打算把程聖給解聘了--職業道德告訴她,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有問題。她得在問題浮上檯面、帶來傷害之前,掐掉所有的可能性。

幸好,他們還來得及走回原路。

「擺陣的話,需要什麼東西嗎?」

「只要一盆水就可以了,我自己來就好,學姐先去休息吧。明早還要上班吧。」

「我去整理下客房。」

言下之意,就是允許他在這留宿過夜了。尹妃一臉坦蕩,反而是程聖有些侷促了。

「我測完就會離開了,學姐不用費心幫我張羅,或是在客廳將就一晚也行……」

「來者是客,你要是還當我是你學姐,就別這麼囉嗦。睡沙發萬一感冒了怎麼辦?你今天還淋雨呢,別仗著自己年輕就隨便胡來,很多人就是大學時期亂熬夜,上了年紀後,什麼後遺症都冒出來了……」

尹妃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客房,又是換棉被又是鋪枕頭的,看起來原本客床上堆了不少個人物品。

「學姐,謝謝妳。」

「等事成了再謝我吧,還不知道有沒有用呢。」

尹妃擺了擺手,準備回房沐浴休息。進房前,她又回頭,喚了程聖一聲:「阿聖,我以前見過你嗎?」

「學姐是說……在哪邊見過?」

尹妃側頭,「高鐵上?你小時候,頭髮不是全黑的,和我現在一樣,有局部白髮對嗎?」

「……我想,那可能是阿翡的記憶。我在高鐵上那時,確定沒有見過學姐呢。」

因為那次的意外,車廂上的倖存者僅寥寥數人,而罹難者的姓名,他全都記在腦海裡。

「這樣啊,但我總覺得你特別眼熟。我應該在哪邊見過你才對……」

「好啦,明天再想吧,學姐再不睡,明早遲到了怎麼辦?」

「那就請假唄。我今天加班了快四小時啊,請個半天不過份吧。」她打了個呵欠,「那就晚安囉,你也別忙太晚。不要忘了,你還是學生,本份是念書……」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程聖失笑。

原來白天精明圓滑的尹妃都只是假象,私底下的她其實挺愛碎念的。而他並不討厭這樣的尹妃,反倒覺得有些可愛,甚至令他想起了某個家人。

尹妃似乎還是有些不放心,走過來揉亂他的頭髮。

「嗯,這樣好些。晚安啦,阿聖。」

尹妃關上房門,程聖撫平自己的亂髮,心裡一陣複雜。

為什麼承認那只是謊話後,反而出現了不該有的動搖?

程聖撇除雜念,召喚出水桐,一株青綠色的樹妖款款落在桌上,他將擺陣的事情交代下去,水桐便歡快地浸入了水盆裡。水花四濺,淺藍色的法陣自盆中鋪展開來,網狀般包圍住這間屋子。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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